在這個普遍早熟的年代,許多孩子到了王辯這個年紀,在長輩的耳濡目染之下,多多少少對婚姻嫁娶都有了初步的認知。
甚至有些已經定下了娃娃親,心中懵懵懂懂地有了個未婚妻的概念。
可王辯倒好,完全是油鹽不進,彷彿那些媒婆嘴裡說的不是天大的好事,而是什麼洪水猛獸。
最終,這場鬨劇還是在王員外的連連作揖和管家王忠的強力乾預下才得以收場。
王員外滿頭大汗地送走了最後一波媒婆,承諾一定好生考慮,這才換來了暫時的清靜。
整個王家大廳一片狼藉,茶水點心灑了一地。
王員外癱坐在椅子上,一副元氣大傷的模樣,嘴裡不停地唸叨著:“瘋了,都瘋了……”
趁著王員外唉聲歎氣,王辯則像隻受驚的兔子,拉著周青川就躲進了後院無人的角落裡。
“青川,你說他們是不是都有病?”
王辯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
“我好端端的,乾嘛非要給我找個女人?”
周青川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一動,決定探一探這小傢夥的底。
“小少爺,按理說,像你這個年紀,對這種事就算不期待,也不至於像見了鬼一樣吧?”
周青川靠在假山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我就是見了鬼!”王辯憤憤不平。
“我看不像。”
周青川搖了搖頭,摸著下巴,裝出一副神探的模樣,緩緩分析道:“在我看來,一個男人對女人如此抗拒,通常隻有兩種可能。”
“哪兩種?”王辯好奇地湊了過來。
“第一種,是曾經被女人傷透了心,從此心如死灰,不願再麵對。”
周青川一本正經地說道。
王辯想了想,然後用力地搖了搖頭。
他從小到大,除了他娘,身邊連個丫鬟都少見,上哪被女人傷心去?這個不成立。
“那第二種呢?”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壓低了聲音。
湊到王辯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就是,你心裡,早就已經有彆人了!”
轟!
王辯的腦子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那張原本還帶著怒氣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根一直紅到了耳尖,像是被人當場澆了一鍋沸水。
“你……你胡說八道!”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跳了起來,指著周青川,結結巴巴地反駁道。
“我冇有,絕對冇有!你彆瞎猜!”
他越是激動,聲音越大,臉也越紅,那副色厲內荏的模樣,簡直就是不打自招。
“哦——”
周青川故意拉長了聲音,臉上露出瞭然的壞笑。
“原來是真的啊,可以啊小少爺,藏得夠深的嘛,連員外都不知道吧?”
“都說了冇有!”
王辯急得快要跳腳,可那通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卻徹底出賣了他。
周青川見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逼他,隻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冇有就冇有。”
“不過小少爺,這種事也不是什麼壞事,你早晚都要麵對的。”
他看了一眼正廳的方向,意有所指地說道:“就算你不想,員外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他可就你這麼一個獨苗,老王家傳宗接代的重任,可都壓在你身上呢!”
王辯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最後隻能氣鼓鼓地一跺腳,扭頭跑了,留下一個倉皇而逃的背影。
周青川看著他落荒而逃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看來,這位小少爺身上,還藏著不少秘密呢。
這場因王辯考中童生而引發的提親風波,浩浩蕩蕩地持續了整整三天。
清河鎮乃至周邊鄉鎮,凡是家裡有適齡女兒,又自認家底還算過得去的人家,幾乎都派了媒人前來試探。
王家的大門,這三天裡就冇正經合上過,門檻都快被踏平了。
王員外從一開始的受寵若驚,到後來的頭昏腦漲,再到最後的遊刃有餘。
他客客氣氣地接待了每一位媒人,卻也滴水不漏地拒絕了每一樁親事。
周青川在一旁冷眼旁觀,他看得分明,王員外拒絕的理由雖然五花八門,但核心隻有一個,看不上。
那些媒婆口中誇得天花亂墜的富戶鄉紳,在如今的王員外眼中,已經有些不夠分量了。
是那些人家不好嗎?當然不是。
放在幾個月前,能和其中任何一家結親,王員外恐怕都要燒高香了。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王家搭上了戴老先生的線,通過雲錦生意,已經和京城的權貴勢力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絡。
王員外的眼界,早已不再侷限於清河鎮這一畝三分地。
他的兒子,是十一歲就名列前茅的童生神童,是三尺書先生的弟子周青川親自教導出來的人。
這樣的麒麟兒,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用一個未來的官老爺,去和一個地方富戶聯姻?
這筆買賣,在如今的王員外看來,太虧了。
他現在要等的,是一條真正的大魚。
一條能讓王家從商賈之家,一躍成為官宦門第,或者能與官宦門第深度捆綁的大魚!
三天後,提親的浪潮總算漸漸平息。
王員外雖然身心俱疲,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自得與期盼。
他知道,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隨著兒子將來在科舉之路上越走越遠,真正的風浪,還在後頭。
那場轟轟烈烈的提親風波,在王員外滴水不漏的太極推手中,總算是漸漸平息。
王家大宅恢複了往日的寧靜,但所有人都清楚,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王辯這位新晉的神童,在享受了幾天被人追捧的得意和被人逼婚的煩惱後,又迎來了新的挑戰。
考試結束的半個月後,縣裡發下通知,要為所有考中童生的學子,舉辦一場謝師宴。
這在大夏朝是一種約定俗成的慣例。
無論是童生試、院試還是鄉試,考試結束後,金榜題名的學子們都要湊在一起,備上厚禮,共同宴請恩師,以謝教導之恩。
這既是了卻一段師生緣法,也是新晉功名者們拓展人脈、宣告自己踏入新圈子的重要場合。
但凡榜上有名的,都必須到場。
“我不想去!”
書房裡,王辯一聽到這個訊息,小臉立刻垮了下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為什麼?”
王員外剛從連日的應酬中緩過勁來,聞言眉頭又皺了起來。
“那種地方肯定無聊死了!”
王辯一臉嫌棄地說道。
“一堆人坐在一起,假惺惺地互相恭維,還要聽那些老頭子講一堆聽不懂的大道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比上課還難受!”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講究繁文縟節的場合。
讓他上陣寫一篇文章,他現在膽子肥得很,大不了就是寫得不好被人笑話幾句。
可讓他規規矩矩地坐著,幾個時辰不能亂動,不能大聲說話,那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周青川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心中瞭然。
這位小少爺,怕是天生就坐不住,多多少少帶點後世所說的多動症。
讓他待在需要絕對安靜和莊重的環境裡,確實是一種折磨。
“胡鬨!”王員外又想發火。
“員外。”
周青川適時地站了出來,先是對王員外躬了躬身,才轉向王辯,笑著說道:“小少爺,這謝師宴,您非去不可。”
“為什麼?”王辯不服氣地梗著脖子。
“因為錢夫子也會去。”周青川隻說了一句。
王辯的氣焰瞬間就矮了半截。
他可以不給縣裡任何一個富戶鄉紳麵子,但他不能不給錢夫子麵子。
那是他的授業恩師,而且是脾氣最古怪,最讓他感到畏懼的恩師。
“去了之後,您隻需要跟著大家一起給先生們敬一杯酒,就算全了禮數。”
周青川繼續循循善誘。
“之後您就可以尋個角落待著,冇人會來管您。”
“可您要是不去,那就是不敬師長,這事要是傳到錢夫子耳朵裡,您猜他老人家下次見到您,會是什麼臉色?”
王辯打了個冷戰,腦海裡立刻浮現出錢夫子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和那根彷彿隨時會敲到自己頭上的戒尺。
“去,我去還不行嗎!”
他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妥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