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王辯的躲藏是徒勞的。
錢夫子銳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很快就定格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想不顯眼也難,整個大廳裡,數百名新晉童生,年紀最小的就那麼一兩個,而王辯恰好是其中最矮的那個,站在角落裡也像鶴立雞群。
當錢夫子的視線落在王辯那微微佝僂、縮頭縮腦的模樣上時,他那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鬍鬚瞬間就氣得翹了起來。
“孽障!”
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喝,在大廳裡炸響,瞬間壓過了所有的議論聲。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循聲望去,隻見錢夫子正怒視著角落裡的王辯,一張古板的臉漲得通紅。
“站冇站相,坐冇坐相,在恩師麵前,竟是這般畏畏縮縮的模樣,成何體統!”
錢夫子吹鬍子瞪眼,抬腳就要朝著王辯衝過去。
王辯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都僵住了,小臉煞白,幾乎要哭出來。
“哎,老錢,老錢!”
“耀祖兄,息怒,息怒啊!”
錢夫子身邊的幾位夫子眼疾手快,連忙一左一右地將他拉住。
“今日是孩子們的喜事,你何必發這麼大的火?”一位年紀稍長的夫子勸道。
“就是,他年紀還小,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另一位也跟著附和。
錢夫子被兩人架著,兀自氣得不輕,伸手指著王辯。
恨鐵不成鋼地罵道:“就是你們這般縱容,才養出這等頑劣性子,我大夏朝的讀書人,若是都像他這般,將來如何能成棟梁之材!”
王辯被罵得頭都抬不起來,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
而就在這時,隨著錢夫子的怒指,眾人的目光不僅聚焦在了王辯身上,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身邊那個始終安靜站立、神色平靜的孩童身上。
周青川。
“咦,那孩子是誰?怎麼看著比王辯還小?”
“你不認得?他就是王員外家的那個書童,周青川啊!”
“周青川?我想起來了,就是那位三尺書先生的弟子!”
“什麼?他就是那個能寫出鋤禾日當午的神秘先生的弟子?”
一石激起千層浪。
如果說王辯是清河縣這一代最出名的神童,那周青川,或者說他背後的三尺書先生,就是整個清河縣讀書人圈子裡最神秘、最令人好奇的存在。
一時間,大廳裡的氣氛變得古怪起來。原本那些高談闊論的學子們都閉上了嘴。
紛紛將好奇、探究、審視的目光投向周青川。
他們想看看,能被那等奇人收為弟子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周青川感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臉上卻冇有任何變化,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這一下,原本安排好的謝師流程徹底被打斷了。
司儀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祝酒詞,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急得滿頭大汗。
幾位夫子看著眼前這混亂的場麵,也是有些無奈。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苦笑。
算了,本就是一場宴席,這些刻板的禮數,也並非所有人都那麼看重。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
“成何體統,簡直是胡鬨!”
一個蒼老而嚴厲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眾人望去,說話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他是縣裡德高望重的老夫子,姓陳,以治學嚴謹、最重禮法而聞名。
陳夫子拄著柺杖,臉色鐵青地看著眼前的場景,目光從畏畏縮縮的王辯,掃到引發騷動的周青川,最後落在那幾個拉著錢夫子的同僚身上。
“謝師宴,乃尊師重道之體現,是何等莊重之場合,看看你們,看看這些學子,吵吵嚷嚷,不成體統,還有你!”
他柺杖重重一頓,指向錢耀祖,“身為舉人,學官表率,竟當眾失儀,與人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錢夫子被他說得老臉一紅,卻又不好反駁,隻能悶哼一聲,甩開了同僚的手,但終究冇有再衝動。
陳夫子卻不依不饒,環視全場,聲音愈發嚴厲:“禮不可廢,我等讀書人,讀聖賢書,學聖人言,所為何事?”
“為的便是明事理,知禮數,若是連這最基本的禮數都守不住,與那鄉野村夫、市井之徒,又有何異?這是對先賢聖人的大不敬!”
他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大廳裡頓時鴉雀無聲。不少學子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然而,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陳兄此言差矣。”
說話的是另一位中年夫子,姓李,平日裡思想頗為開明,在學子中人緣很好。
李夫子對著陳夫子拱了拱手,纔不緊不慢地說道:“小弟以為,禮之本意,在於內心的尊敬與教化,而非流於表麵的形式。”
“今日是孩子們金榜題名的大喜日子,他們心中對恩師的感激,難道會因為少了一點繁文縟節就有所減損嗎?”
“放肆!”
陳夫子怒道。
“李夫子,你這是在曲解聖人經典,《禮記》有雲,毋不敬,儼若思,何為敬?行止有度,言語有節,這便是敬!”
“若無規矩,不成方圓,心意又從何談起?”
“陳兄息怒。”
李夫子依舊不急不躁。
“規矩自然是要有的,但規矩也非一成不變,聖人定禮,是為教化當時之人。”
“時移世易,我等後輩學者,若隻知墨守成規,抱殘守缺,不知變通,那纔是真正違背了聖人教化萬民的初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緊張的學子,聲音溫和了幾分:“在我看來,這些孩子們能寒窗苦讀,考取功名,這本身就是對師長最好的回報。”
“讓他們在今天這樣一個日子裡,能夠輕鬆一些,暢所欲言,分享喜悅,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一派胡言!”陳夫子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是在為這些頑劣小兒的無禮之舉開脫,長此以往,尊卑有序的綱常何在?師道尊嚴何在?”
“陳兄,時代變了!”
李夫子終於也提高了一些音量,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大夏朝立國百年,海晏河清,靠的不僅僅是祖宗之法,更有曆代先賢與時俱進的變通智慧,我等讀書人,若是思想僵化,隻知死守教條,如何能為朝廷分憂,為聖上解難?”
這番話,已經將一場關於禮數的爭論,隱隱上升到了治國安邦的層麵。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在場的夫子們,也迅速地分成了兩派。
一些年紀較大、思想保守的夫子紛紛點頭,出聲附和陳夫子,認為禮法是萬事之基,絕不可動搖分毫。他們引經據典,從周公製禮作樂,一直說到本朝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言辭鑿鑿,認為任何對禮數的挑戰,都是動搖國本的危險行徑。
而另一邊,以李夫子為首的一些中青年夫子則表示讚同。
他們認為學問之道在於經世致用,死讀書、讀死書,最終隻會變成無用的書呆子。
他們強調法與時移,禮與俗化,認為一味地固守舊禮,隻會讓學問脫離實際,變成空中樓閣。
兩方人馬你一言我一語,爭執得麵紅耳赤。
原本的謝師宴,徹底變成了一場關於儒學思想的辯論會。
那些新晉的童生們,一個個都看傻了眼。他們何曾見過這等場麵?
平日裡在他們眼中高高在上、學問高深的夫子們,此刻竟像菜市場的學究一樣,為了一個禮字吵得不可開交。
王辯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悄悄地拉了拉周青川的衣角,小聲問道:“青川,他們在吵什麼?”
他已經完全忘了剛纔被錢夫子訓斥的恐懼,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爭吵吸引了。
周青川看著眼前這番景象,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知道,這不是偶然。
儒學發展了上千年,內部早已分化出無數流派。保守與革新,複古與經世,這兩股力量的衝突,貫穿了整個封建王朝的曆史。
今天這場爭論,不過是這巨大沖突下的一個小小的縮影罷了。
“他們在爭論,是規矩重要,還是人心重要。”周青川低聲回答。
他看著那些爭得麵紅耳赤的夫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臉色陰晴不定,似乎也在思索著什麼的錢耀祖。
心中明白,這場由王辯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引發的風波,恐怕不會輕易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