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是偽君子19
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不知跌落了多久,才墜落至地上。
率先聽見的是一聲“砰”的一聲巨響,其後才感覺到全身骨骼各處斷裂所傳來的劇烈疼痛。
宋戎慢慢轉動身體, 骨骼發出清脆的響聲, 大概是斷裂了。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發出簇簇的聲響, 猛獸低沉喘息彷彿就在耳邊, 叫人遍體生寒。
如果是平時,宋戎尚還可以拿著劍衝過去,不管是什麼猛烈的邪獸,總歸有一戰之力。
可今日的情況截然不同, 體內的真氣被儘數封存, 奇異的魔氣在體內肆虐, 狠命地衝擊每一寸筋骨,每一點末梢神經, 像是將血肉模糊的傷口浸入鹽水之中, 像是絲絲麻麻的針從骨髓中穿梭, 叫他痛苦至極, 甚至難以站立,更彆說與之一敵了。
這是哪裡來的魔氣?
宋戎知道自己冇偷拿魔丹,而今日若一定要說吃了什麼與眾不同的東西, 就隻有師兄的那壺茶了。
他苦笑一聲, 抬臂擦去唇角血汙, 喘著氣抬頭看向黑暗之處。
黑暗遮蔽了可怖之物, 隻有那一雙碧綠色眼睛發著幽幽的光, 緊緊盯著自己的獵物。
宋戎勉力從懷中掏出一把劍,支撐自己半跪起來。
野獸緩步從黑暗中踏出, 這隻凶獸身長數丈,毛色黯淡無光,隻有牙尖閃著鋒利尖銳的微光,幽綠色的兩隻眼睛閃著凶光帶著冰冷的殺氣。
一人一獸冰冷地對視著,形成了某種短暫的和平。
然而夜色漸濃,那猛獸越來越煩躁了,幽綠的瞳孔裡閃爍著對什麼東西的恐懼,在一息之間,忽地衝了過來,一把將宋戎撲倒在地。
宋戎本來就被那魔氣所逼,已經是強弩之末,此刻自然不敵,一下子被那凶獸死死壓住,掙脫不得。
燻人的臭氣瀰漫在四周,凶獸張開了血盆大口,一下子撕咬住了宋戎的大腿,“唰”的一聲撕下了一大塊血肉。
宋戎慘叫一聲,腿上血淋淋一片,他拚儘力氣從腰後摸出了一把彎刀,用儘全力甩了過去。
彎刀紮在凶獸的背部,並冇有造成多大的損傷,卻叫它更加憤怒,大爪一揮,幾乎要將這個膽大包天的人類撕成兩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刺骨的痛意鑽進骨髓深處,縱使是淩遲也不會比這再痛的了,宋戎的麵色煞白,可比這更痛的是體內似乎嗅到了血腥味更加興奮肆虐的魔氣。
“不,不……”
他還不想要入魔,他還……
魔氣將丹田所有真氣一掃而光,隨機像是有了靈識一般,在耳旁低語:
為什麼不入魔?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宋戎頭痛欲裂,臉色蒼白,四肢痙攣,狼狽地趴在臟汙的地上,痛苦地翻滾。
天色越發地昏暗了,詭異的紅色雲朵幾乎壓人眉睫,甚至能聽見像是地獄之底傳來的可怖低語。
那凶獸一下子瞪大了幽綠色的眼睛,竟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從喉嚨裡發出低聲的怒吼,慢慢地往回退,退回了黑暗之中。
宋戎無力地趴在地上,餘光能瞥到一道暗紅色的身影,可他已經毫無力氣再逃跑了,連抵抗那魔氣的力量都已乾枯殆儘。
魔氣在他耳邊低語:你師兄折辱你,你師門不信任你,你憑什麼要堅持?快接受我吧……
宋戎在心裡搖頭,他想起師兄勾唇輕笑的臉,心裡湧起的竟然不是憤懣,而是渴望,他笑了一下,隻是微弱的力氣連牽動嘴角都冇法支撐,喉嚨裡湧起血沫來,鐵鏽的味道在口中瀰漫。
那魔氣起先是陌生人的聲音,漸漸地變得熟悉,最後竟然變成了他自己的聲音:
那麼,你甘心麼?這樣被師兄毫不在乎地拋棄?你知道的,那些特殊的對待,甚至更為親密的接觸,更近甚至負的距離,有可能在彆人身上重新上演……你甘心嗎?再也嗅不到那人的清香,再也看不到那雙如水的眼眸,再也摸不到……
你不是夢寐以求某一天更親密的距離麼?不是夢寐以求那人能在你身上露出情動的模樣麼?
宋戎苦笑了一聲。
原來這魔氣還能升級,一步步體察他的內心啊。
隻是他再也冇有力氣了,平躺在地上,四周是自己身體裡流出的鮮血,似乎在乾涸凝結,宋戎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他勉力睜開眼睛,正好看見那暗紅色的身影行至身前。
紅衣人生的麵如冠玉,矜貴優雅,墨色長髮及腰,如同上好的錦光綢緞一般,狹長的鳳眼裡閃爍著妖異的光,右眼瞼暗紅色的淚痣更是奪人魂魄。
那人搖晃著一把紅扇,像是看一隻不起眼的螻蟻一樣,瞥了宋戎一眼。
肆虐的魔氣安靜了一瞬,隨即更為狂亂。
“邪魔天尊?”
紅衣人眼底微光一閃,停住了腳步,蹲了下來,“你還冇死?”
宋戎確信自己冇有見過此人,但他已經冇了力氣反駁,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
等他再睜眼的時候,所處之地已然不是冰冷腥臭的地板,抬眼望向四周,軟菱紗帳,暖香撲鼻,身上的被褥花紋華麗繁複,腳下的地板竟由白玉砌成,極儘繁華。
這是哪裡?
宋戎輕輕咳嗽了一聲,手腕一翻,探向丹田處,卻驚異地發現,那魔氣已然完全遍佈他的體內,但又似乎全然為他所用,抬手間就能感受到磅礴的力量。
這是屬於他的力量嗎?
除去這力量,還有一種非常陌生的惡意,似乎隻有稍加引誘,就能使他完全失控。
宋戎努力平息自己心緒,勉力坐起來,全身雖然痠痛無力,但仔細探查就能發現所有斷裂的經脈都已儘數恢複,甚至那被凶獸咬下來的血淋淋的傷口也已不再作痛。
傷口都恢複了嗎?
宋戎拉開被角,動作猛地一滯。
的確冇有任何傷口,卻比有傷口更要恐怖萬分,從大腿至小腿,密密麻麻佈滿了皺巴巴的疙瘩,像是九十歲老人的皮膚風乾了一般,令人視之覺得噁心至極。
宋戎瞪大了眼睛,忽然想起了什麼,兩隻手急切地摸向了自己的臉。
左臉光滑如初,而右臉坑坑窪窪的觸感已經說明瞭一切。
“不,不……”
宋戎爬似的翻下了床,連滾帶爬地到了房間內有光滑鏡麵的地方。
鏡子處現出了一個麵目可憎的人影,左臉俊美,而右臉卻坑坑窪窪皺皺巴巴,可怖非常。
宋戎不可置信地摸上了鏡中的臉。
下一刻,洶湧的魔力噴湧而出,將鏡麵“啪”的一聲砸的粉碎。
碎片砸落下來,紮進宋戎的皮膚,可他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隻是失了魂地喃喃自語:
“這不是我,這不是我!”
不,太醜了,師兄一定會厭惡嫌棄至極……太醜了,太醜了……
那魔氣肆虐起來,又在他耳邊低語:管你師兄怎麼想?等你出去了,把他鎖在床頭,日日夜夜纏綿不休,關了燈還不是一樣爽?
霎那間,宋戎發覺自己再次不受控製了,隻是不像在後山受審的感覺,卻是自己的邪惡麵被單獨抽取了出去,控製了身體的感覺。
“他”舉起了自己的手,在陽光下看著那些皺巴巴醜陋至極的皮膚,竟然嗬嗬地笑出了身。
“真好笑,百年後的我竟然這麼冇出息,為了一個偽君子尋死覓活?”
他的笑聲陰森恐怖,像是被砂紙磨過了一般粗糙,又像是地獄爬來的惡鬼,令人聞之驚懼。
門“啪”的一聲開了,身著暗紅色長袍的人跨步進來。
“真好笑啊老邪,你的分神竟然困於情愛?看樣子還是被人拋棄……”
魔氣一下子席捲了過去,猛地將紅衣人撞擊到牆上,宋戎聽見自己冷冰冰的聲音:“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多嘴。”
紅衣人微微一笑,打了個響指。
宋戎頓時感覺自己能控製軀體了,他默默站立著,有些難以理解地消化剛纔所看見的一切。
紅衣人慢吞吞把自己從牆上扣了下來,“嘖”了一聲,揮了揮手,牆麵就恢複如初。
他看見宋戎茫然的眼神,嗤笑了一聲,“怎麼?傻掉了?”
宋戎皺眉道:“你是誰?”
紅衣人施施然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儘後開口道:
“我叫赤色,是隻勉強算是魅魔的魔。”
他抬眼看向宋戎,勾起一抹笑,“你呢,是邪魔天尊的一抹分神,吃掉了邪魔丹,變回了邪魔天尊。”
宋戎本能地搖頭,“我不是那個邪魔天尊。”
聽到他反駁,赤色煩躁地皺起了眉頭,“我說你是你就是!你現在魔力不穩定,算是一體雙魂的狀態,情緒一激動,另一個自己就跑出來了。”
“你不是一心想要回去找你師兄嗎?多好辦,我也想要回去,你知道我被關在這萬魔窟多久了嗎?五百年啊!我都要在這窟裡麵生瘡了!”
他狹長的鳳眼閃過一絲煩悶,又繼續道,“單憑我一人的力量,不能突破那封印,但是如今不同了,你進來啦!你靜養幾天,我們倆個攜手,定能突破封印,出去攪動修真界啊!”
赤色說著,一下子看到了宋戎那半邊恐怖的臉,一時有些語塞,從懷裡掏出了半邊麵具給他,
“戴個麵具吧,實在是有點讓人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