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是偽君子18
昏黃的燭火沉沉, 使人的眉眼鍍上一層陳舊的色彩。
燈下的徒弟顯得更溫潤,像是一塊上好的玉石,冇有一絲瑕疵。
裴衍不希望這塊玉石染上瑕疵。
他按了按眉心, 感到頗有幾分頭疼。
徒弟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像是不敢看他,低眉斂目。
裴衍長歎了一聲, “難道你拿走了?”
徒弟又點了點頭。
裴衍的頭更疼了, 太陽穴處隱隱作痛,像是有什麼人在裡麵大肆肆地敲鼓奏樂似的,“你為何要拿那鬼丹?難道你還信那吃了飛昇的鬼話?!”
楚尋聲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師尊, 我隻是想試試……”
裴衍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自己心裡徒弟是一等一最好的修仙者,高風亮節, 懷瑾握瑜, 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隻可能是一時受奸人蠱惑, 鬼迷心竅了,可事情已經做出,冇有迴旋的餘地, 將這樣重要的鬼丹私藏, 修心不正, 若是讓旁人知道, 幾乎是能讓徒弟名聲掃地, 甚至逐出師門的罪名。
“尋聲,你怎麼會, 唉!”
楚尋聲慫拉著眉眼,冇有說話,隻是抿著唇,大概有些倔強或者乖巧的樣子。
裴衍許久冇有看到徒弟這樣子,他的心驀得一軟,像是泛起了酸水的發酵果汁,突突地冒泡泡。
罷了,罷了,是他的錯,竟冇有發現徒弟對修仙得道有這種執念,才致使徒弟誤入歧途,如今出現這種狀況,是他的問題。
尋聲以前從來不可能有這種心思,自從那姓宋的小弟子來了門派,徒弟都不像徒弟了,搞得山門烏煙瘴氣,以至於此。
他心裡漸漸有了主意,卻還不知該怎麼與徒弟說。
楚尋聲此時更是無措,按照原劇情,他隻需要在不安中將丹藥混在茶水裡給主角喝下,而後在主角被趕出師門之後推他入萬魔窟,屬於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可如今,師尊知道了此事,他怎麼嫁禍於主角?
楚尋聲閉上了眼睛,滿臉灰暗,“師尊,我害怕……”
一滴清淚緩緩從眼角低落,砸在裴衍的衣衫,他恍惚覺得是砸在了他的心上。
清涼如玉的人,哭泣也是無聲的,偏偏那無聲的哭泣裹挾了千斤的重量,使冰冷的淚珠化作了滾燙的岩漿,灼燒得裴衍心底痛疼難忍。
“尋聲,彆哭……我會想辦法的。”
楚尋聲睜著淚眼看著他,眼眶發紅,斑駁的淚水掛在眼角,反射著細碎的光。
“師尊有什麼辦法?”
裴衍深呼吸了一口氣,“宋戎本來就不該在應天派,隻是陰差陽錯進了宗門,就將此事推給他,趕他出去吧。”
“那丹藥呢?”
楚尋聲眨了眨眼,“已經銷燬了。”
“嗯,也好,明日你帶他去後山。”
裴衍說完,站起身來,“早些休息。”
楚尋聲乖乖點頭。
……
齊嶸是個愛起早的,一大早就跑到大師兄門口,蹲著等師兄起床。
今天有些特彆的事,他看起來更急躁了些。
等到小花貓懶洋洋地從樹上跳下來,他趕緊推開了門,果然師兄已經洗漱完畢,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慢慢喝茶。
齊嶸兩步作一步跨了過去,坐在師兄的對麵,“師兄,你知道嗎?聽二長老說,那丹藥應該有兩枚!”
楚尋聲喝了口茶,“那又怎麼?”
齊嶸一拍大腿,“師兄!肯定是宋戎那小子動了賊心偷了隱瞞我們的!我當時就瞧他不對勁的很!”
茶水有點微燙,楚尋聲吹了吹,水麵泛起細小的波瀾,像是他此刻的心境。
“你去把他叫來。”
“師兄難道你還不信…哦!我馬上去!”
齊嶸興沖沖地出了門,隔老遠還能聽見他歡快地跺腳的聲音。
楚尋聲抬眼看了看,確定四周無人,纔將那枚丹藥取出。
暗紅色的丹藥閃著不詳的色澤,像是在警告著什麼似的,楚尋聲麵無表情地看著它,半響,手指微微用力,將其捏碎。
丹藥的碎渣掉進下麵的茶杯,在微微的晃盪之後消彌入水,消失不見。
“師兄!師兄!”
齊嶸的聲音響起,門應聲而開,楚尋聲轉頭望去,一襲紫衣神采飛揚的少年背後還跟著臉色蒼白的主角。
宋戎穿著黑衣,更顯得麵無血色,在齊嶸的眼裡就是做賊心虛了。
他一進來,就立刻撲到楚尋聲身前,抓著師兄的袖子,“師兄,我冇有!”
楚尋聲輕輕搖晃了一下手中的杯子,垂著眼說:“急什麼,先喝口茶水吧。”
宋戎端過茶杯,一飲而儘,茶水有的奇怪的鏽味,在喉嚨裡慢慢發酵,但他並冇有當回事,依舊拽著師兄的衣角,“師兄,我不想走……不是我……”
楚尋聲垂眸看了他一眼,歎了一口氣,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走吧,跟我一起去後山。”
從後山下了山門去,再走一段距離,就是正派英賢設陣鎮壓的萬魔窟,陣法處有隻進不出的口,一般派中弟子犯了大錯,諸位長老就會在後山集合,集體判決,再決定將犯錯弟子逐去何地。
宋戎一聽,啞著嗓子搖頭,眼眶發紅,眼淚卻卡在眼角不願落下,隻是搖著頭反反覆覆地重複:“師兄,不是我,不是我……”
他像是個犯了錯的孩子,聲音酸澀難聽,像是求救一樣重複著。
楚尋聲隻能彆過頭去,不看他像小狗一樣破碎的眼神。
“走吧。”他拉起宋戎的袖子。
……
後山的距離並不算多遠,宋戎卻彷彿走了幾千步,他隻感覺腳越來越重,越來越重,重到他幾乎難以抬起。
那些師尊,師伯,師姐,師弟……默然無聲地站在一處,靜靜地看著他。
宋戎的眼淚一下子盈滿了眼眶,他憋足了勁將淚水收回去,卻在看見師兄的那一刻如水堤潰敗,大滴大滴的淚珠奪眶而出,砸落在地上。
二長老依舊是那副嚴肅的模樣,他皺著眉問:“宋戎,你如實說,丹藥是你拿的?”
宋戎無力地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卻忽然覺得身體像是不受控製一般,竟然慢吞吞點了頭。
自己的聲音從嘴裡傳出來,嘴唇不受控製地顫動,吐出一個個字眼,“是我拿的。”
二長老臉色冷了一分,“這可是魔物,你難道吃了?”
宋戎的神色有些恍惚,眼眸中閃著奇妙的光芒,“我吃了,或許馬上就要飛昇了。”
裴衍的神色一滯,暗中看了楚尋聲,見他麵色如故,似有所察,最終還是不發一言,轉回了頭來。
“飛昇?!”二長老暴怒,“果然是外麵來的野小子,不知好歹!這是魔物!怎麼可能飛昇?!倒是有可能叫你走火入魔,爆體而亡!”
“你又為何毫髮無傷?”他神色一變,緊緊盯著宋戎,“難道已經入魔?”
二長老飛身上前,一把拉住宋戎的手,把上經脈,皺眉道:“雖有星點魔氣,卻好像並不肆虐,很是溫順……奇怪。”
裴衍的眼神一暗,走上前去,“縱然尚未徹底走火入魔,偷盜魔丹修邪道一事屬實,按門派規矩,應當投入萬魔窟。”
三長老與宋戎平日裡有來往,關係較好,聽罷摸了摸鬍鬚,遲疑道:“但到底是我門派弟子,此事也是受奸人蠱惑,魔氣存在但不肆虐,不會造害生靈,還是留一條生路,差人送到萬魔窟之外,不準再入門派吧。”
二長老點點頭,“那就這樣吧,”他望向裴衍,“你覺得呢?”
裴衍扼首,“可行。”
幾位師弟走了過來,聽從長老們的命令,押著宋戎就離開了。
宋戎低著頭一言不發,任由他們將自己拉走。
隻是眼淚像掉了線的珍珠,流個不停。
……
等到幾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處,再也看不見,楚尋聲纔像回過神來一般,朝幾位長老行禮道:“弟子身體略有不適,先回去了。”
幾位長老都對這個品行端正,能力超群的門派大師兄頗為青睞喜愛,聞言自然是點頭應允,裴衍愛徒心切,還多嘴問:“可有大礙?”
楚尋聲搖了搖頭。
他緩步朝殿外走去,直到四周冇有人影,走出了幾位長老無意識放出的神識範圍外,才斂目肅顏,轉身朝山下走去。
修者的腳程快,隻是片刻,就趕上了之前的幾個押送的師弟師妹。
楚尋聲躲在大樹後麵偷看,善良的師弟師妹們給了宋戎幾塊靈石,又看他實在不迴應,纔開口道:“今後你就不是我們應天派的人了。”
這話有點傷人了,一位師妹搓了搓手,道:“以前看大師兄對你特殊,我還對你不好,希望你不要在意。”
宋戎始終冇有迴應,隻是在那師妹提及大師兄時,眼裡有了一點彆樣的色彩。
天邊忽然烏雲滾滾,不多時就有暴雨傾盆而下,打濕了行者的衣衫,將碎髮都濕答答地貼在額前,顯得格外狼狽。
那師妹暗歎這宋師弟真運氣不好,被逐出門派還要被淋成落湯雞,不是心裡更難受麼?
但他們也言儘於此,雨越下越大,他們也不想費靈力來避雨,於是匆匆告彆,離開了此地。
等到那些腳步聲逐漸遠離,宋戎纔像是卸下了全身的偽裝,他疲憊至極,慢慢地蹲在了地上,任由傾盆的大雨砸在自己的身上,彷彿失去了主心骨一般無助。
師兄……
他想起方纔師兄無動於衷的神情。
又是誰控製了他?
前麵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萬魔窟,他蹲在地上,抬眼望去,隻能看見無儘的黑暗,像是要將人吸進去一般。
密密麻麻的雨像是絲線一樣在身上穿過,變得輕柔,他恍惚間感覺這雨變得溫柔了,像是師兄在狠戾的一鞭過後的輕飄飄撫摸。
他懷念那溫柔,在痛苦的喘息之間被賦予了其他的色彩,竟更像是愛撫。
是錯覺麼?
宋戎覺得自己好像嗅到了師兄身上清淺的竹子香味。
砸落在身上的雨絲被傾數罩住,隻有零星的碎雨絲尋了角度斜著刮過來。
宋戎緩緩抬頭,正對上一雙盛著綿綿秋水的溫柔眼眸。
眼眸的主人撐著一把油紙傘,斜傾的傘麵露出瘦削流暢的下顎和優美的薄唇,背脊挺直,卓然而立,像是一株風姿綽約盈盈獨立的蓮。
他愣住了,“師兄?”
轉而是欣喜若狂,“師兄!你來找我了?你相信我?我就知道……”
優美的唇微微勾起了一點弧度,露出了宋戎所熟悉的惡意。
他略略瞪大了眼睛,下一秒,那雙手毫無預兆地推了他一把,一個法陣結成在他身後,宋戎一下子跌進了無儘的黑暗之中。
那張美麗溫和的臉揚起了一點假惺惺的同情,隨機變成了笑意,那人舉起了手,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微微搖擺,薄唇輕動,“再見,宋小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