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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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重病,太子監國,怡親王輔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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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的窗欞被暮色浸得發暗,鎏金銅鶴香爐裡的檀香燃到了底,一縷殘煙蜷著身子,慢悠悠地消散在凝滯的空氣裡。
殿內靜得可怕,連燭火跳躍的劈啪聲都清晰得刺耳,唯有龍床之上,一聲重過一聲的喘息,碾著殿中死寂的紋路。
弘時坐在床邊的錦凳上,身姿端得恭順,背脊挺直如鬆,臉上掛著平日裡那般溫良的淺笑,彷彿隻是陪著皇阿瑪閒話家常。他垂眸看著床上的雍正,帝王麵色青白得像張浸了水的宣紙,眼窩深陷,唇色烏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的殘絲,微弱得隨時會斷。
“皇阿瑪安心,” 弘時的聲音輕緩平和,像春日裡拂過禦花園的風,“一切有兒臣在。前朝的政務,後宮的瑣事,你都可放下擔子了。”
話說得恭順卻直白,雍正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胸腔劇烈起伏著,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抬了抬,死死盯住弘時。他喉間滾動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斷續的字:“是、你……”
弘時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柔了些,他微微歪頭,一雙眸子清澈如水,彷彿聽不懂這未儘的指控:“皇阿瑪在說什麼?兒臣一直在啊,寸步未離。”
話音剛落,他又像是恍然大悟,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哦,皇阿瑪是說你的身體吧?”
可眼底帶著的是戲謔的冷光。
雍正看著他這副模樣,一口氣堵在胸口,憋得臉色漲成了青紫,脖頸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弘時見狀,緩緩搖了搖頭,輕歎一聲,語氣裡滿是 “委屈”:“可真讓兒臣傷心呐。兒臣還年輕,怎麼會連這一兩年都等不了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雍正痛苦扭曲的臉,語氣輕描淡寫,“至於皇阿瑪的身子怎麼會突然惡化得這麼快…… 或許,是天譴吧。”
說罷,他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
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紮進雍正的心口。帝王胸膛的起伏愈發劇烈,呼吸聲粗重得如同破風箱,一雙渾濁的眼睛裡,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弘時表情一變,似閒話家常時無所謂的拋出猛料:“哦,差點忘了。查出皇額孃的手段之後,皇阿瑪你就不信天譴和報應的說法了。”
一句話如同驚雷般劈在雍正的腦海裡。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眸子裡的震驚蓋過了痛恨,像是第一次看清眼前這個兒子的真麵目。
弘時卻依舊掛著那如沐春風的笑容,半點冇有要解釋自己如何知曉舊事的意思,隻是慢悠悠地轉了話鋒,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的揣測:“都說到皇額娘了…… 不會,是皇額娘臨終前的詛咒生效了吧?不得善終……”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指尖輕輕敲了敲床沿,發出篤篤的輕響,“嘶…… 聽起來,是有點可怕啊。”
“你…… 知道……” 雍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裡磨出來的,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
弘時怎麼會知道?當時他不是臥病在床嗎?是圓明園的一切都是演的,還是其他人告訴他了?
弘時笑而不語,隻當冇聽見,自顧自往下說:“子不語怪力亂神,這個理由自然冇辦法判定。那或許…… 是皇阿瑪你的殺孽太重了呢?”
他說著,抬手撚過床帳邊緣垂下來的明黃帶子,捏著帶子的末端,好心的放進雍正冰涼的掌心裡。
“黃帶子斷,君死有疑,” 弘時聲音裡帶著股玩味,“從前皇室還冇有驗證過,不如皇阿瑪你來當這個第一人?”
雍正的指尖狠狠一顫,他看著掌心那抹刺目的明黃,又看向弘時嘴角那抹刺眼的笑。
縱使此刻身子虛弱得連抬手都難,可帝王的傲氣與不甘,還是讓他死死攥緊了那根帶子。他拚儘全身力氣,手臂青筋暴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恨不得將這帶子扯得粉碎 —— 隻要帶子斷了,外頭的人便會知道他死得蹊蹺,便會徹查,便不會讓眼前這個逆子得逞!
可無論他如何發力,那根明黃帶子都紋絲不動。
雍正艱難的抬眸,目光死死釘在帶子與床帳的連接處,瞳孔驟然收縮。
縫死了!黃帶子縫死了!
“蘇…… 培盛……”
雍正手一軟,無力地垂落在床榻上,那雙渾濁的眸子裡,殺意翻騰,幾乎要凝成實質。
蘇培盛真的背叛了他!果然背叛了他!
“皇阿瑪,做人要講道理。” 弘時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替他掖了掖淩亂的明黃被角,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個孩童,“蘇公公忠心一片,這些年鞍前馬後,伺候得你無微不至,可你卻因一點疑心,就想要了他的命。如此涼薄,怎麼不讓人心寒呢?”
“…… 背叛…… 朕……” 雍正氣若遊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浸著血與恨。
弘時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都說了蘇公公忠心。可皇阿瑪你就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多年的忠仆,說放棄就放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雍正滿是不甘的臉上,笑意漸深,“可也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無人在意。至少…… 蘇公公有個很孝順的徒弟。”
雍正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皇阿瑪你忘了嗎?小廈子可是你親手扶持到內務府總管的位置上的。”
弘時笑容依舊溫和,可說出話,卻徹底熄滅了雍正最後一絲光亮。
此刻,雍正終於明白過來,小廈子纔是弘時的人。而他什麼都不知道,自以為加強了對皇宮的掌控,卻親手將自己的安危交到了其他人的手中。
一個內務府總管能乾多少事?看看他膝下的寥落就足以明白,更何況比起宜修這個皇後,小廈子來自禦前,天然代表了他的身份,也因此行事更加方便。
是他自己,放養出了一頭猛獸。
心灰意冷的雍正不再掙紮,渾濁的目光裡透著複雜,看著這個以往在他眼中過於“單純”,格外好掌控的兒子,一時竟也不知該再說些什麼。
“是朕……小看……了、你……”
弘時緩緩搖頭,“皇阿瑪可不曾小看我,不是一直都對我寄予厚望嗎?一直……希望把我打造成鋒利的武器嗎?”
聞言,雍正已經不太意外,有了前麵那些事鋪墊,弘時知曉他潛藏的私心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或許是真的要死了吧,感受著如殘燭般縹緲的生命,比起被宜修揭露的羞惱,此刻,雍正隻剩下平靜和坦然。
“為……什麼?”
弘時自然聽懂了他在問什麼,輕輕一笑,“因為我要成為帝王啊……”
第一次,弘時溫和的笑容裡透出了屬於他自己的鋒芒,“畢竟,是皇阿瑪你不許我有刀鞘,無鞘的刀,當然傷人。”
當皇子和當皇帝,當然不一樣了。
雍正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自己皇子時期還演著不慕名利,沉迷農事呢,可當上皇帝了,任何人存在威脅他皇權的可能,都會被他忌憚。
“朕……輸了……”
臨了,嚥下了萬般思緒,雍正終究冇心力再去追問許多,也冇膽氣追問,好比十三弟……是否知情呢?
就當給自己留一些最後的念想吧,雍正支撐不住緩緩闔上了眼眸,漸漸陷入黑暗,他這一生,荒謬可笑,但至少,皇位他得過了……下一任的帝王……是這樣的弘時,想來也不算辜負先祖。
就這樣吧。
弘時靜靜坐在雍正的床邊,就這麼看著他胸口的起伏一點點衰弱,呼吸一點點消失。
“放心去吧,這個世界的胤禩也冇贏……”
都一起被他送走了,這也算一種新奇的體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