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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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閣的明黃簾幕半垂著,將殿內的光影割得碎碎的。
雍正負手立在簾後,視線越過簾上暗繡的纏枝蓮紋,正落在窗下的大案前。
允祥坐在弘時身側,一手按著一本攤開的奏摺,一手握著硃筆,筆尖落在摺子上的某一處,聲音溫沉卻條理分明:“你看這漕運的摺子,表麵是說河道淤塞,實則是江南漕幫與地方督撫勾結,貪墨了疏浚的銀兩。”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身側的弘時,眼底帶著全然的耐心,“這江寧巡撫,是隆科多的門生,而漕幫的總領,又是昔日……廉親王舊部…… 牽一髮而動全身,處置起來,不能隻看錶麵。”
弘時聽得專注,頻頻點頭,伸手接過允祥遞來的硃筆,又追問了幾句官員之間的牽扯。允祥便細細拆解,從官員的出身背景,到背後盤根錯節的人脈網,竟冇有半分隱瞞,連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朝堂秘辛,也儘數說與他聽。
那樣的熱心關切,是雍正從未在允祥臉上見過的模樣。
從前在潛邸,允祥對他,是敬,登基之後,允祥對他,是忠。
但卻少了這樣全然不設防的親昵與坦誠。
允祥待弘時,竟比待親子還要親厚幾分。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像細針似的紮在心頭,密密麻麻的難受。喉頭一陣癢意翻湧,雍正忍不住低低咳了兩聲,咳聲雖輕,卻還是驚了殿內的人。
“皇兄!” 允祥聞聲,立刻轉過身來,臉上的溫和瞬間被關切取代,快步迎了上來,伸手便要扶他,“怎麼不在裡頭歇著?外頭風大,仔細著涼。”
看著允祥眼底真切的擔憂,雍正心頭的滯澀稍稍化開了些,他抬手擋開他的手,搖了搖頭,聲音帶著沙啞:“無妨,朕過來瞧瞧。”
他踱到大案前坐下,弘時忙將自己批閱過的奏摺捧了上來。
雍正拿起一本,目光落在那略顯稚嫩卻還算周正的硃批上,耳邊又響起允祥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皇兄您看,弘時果然天資聰穎,進步極快……”
直白的誇讚不絕於耳,卻像是一根刺,再度紮了一下雍正的心。
他抬眼看向允祥,見他望著弘時的眼神,滿是欣慰,低頭拿起一本又一本的奏摺翻看。
允祥說得是對的,弘時做的也是對的,可隻有他的感覺不對,沉甸甸的,壓的他難受。
雍正捏著奏摺的指尖微微收緊,強忍著不對勁的情緒,淡淡 “嗯” 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摺子上,隻是那一行行的字,卻忽然變得有些模糊了。
……
雍正的病時好時壞,脈象浮亂得連太醫都束手無策,哪怕屢次大著膽子勸說他不能多思,可身子的沉屙纏得雍正寢食難安,性子也越發喜怒無常,也更控製不住多思多想。
特彆是在對待弘時的事情上。
為著大清的江山社稷,他強撐著病體,將弘時這個太子召到養心殿伴駕理政。
多數時候,謹記著帝王的職責,他指著奏摺上的硃批,一字一句教弘時辨利弊、斷權衡。從江南的漕運虧空,到西北的軍餉調度,再到朝堂上官員的派係傾軋,他都掰開揉碎了講,連自己當年潛邸時的心得,也毫無保留地托出。
即便他身體不行,也會讓允祥來教。
可不知從何時起,看著弘時垂首立在階下的模樣,他心裡就無端騰起一股戾氣。或許是比起他的曾經,弘時走得太順了,又或許,隻是病中人心頭的陰鬱無處排解 —— 那點惡意像野草般瘋長,壓都壓不住。
於是,某些時刻,他會突然發怒,對著弘時挑三揀四,格外苛刻。
毫無緣由的責怪,對上弘時毫無原則的順從,反而叫雍正越發難受。
怒火來得快去得也快,可煩躁與鬱悶卻積攢的越來越多。為了避免自己失控,也不願再看弘時那副逆來順受的模樣,雍正往往會選擇拂袖而去。
“罷了!朕乏了,你跪安吧。”
又一次怒火後的餘波,雍正說罷,也不等弘時應聲,便轉身快步走向內殿。厚重的殿門被蘇培盛匆匆合上,將弘時的叩謝聲隔絕在外。
昏黃的燭火下,雍正半張臉掩映在黑暗裡,他攥緊了拳頭,閉著眼,即便殿中冇有其他人,卻也不想流露出眼中的殺意。
是的,殺意。
當雍正意識到自己居然對弘時產生了殺意時,即便不明顯,心中也忍不住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怎麼會對弘時有殺意呢?怎麼會對自己的作品有殺意呢?弘時如今的模樣,不正是他希望的,是他一點點打磨出來的嗎?
可……真的不明顯嗎?弘時真的冇有感受到嗎?
雍正的心一點點下沉,猜疑一點點瀰漫,宜修臨終前那“不得善終”四個字一遍遍在他腦子徘徊。
他老了,病了,弘時真的不會生出其他心思嗎?
雍正下意識起身,緩緩走到了外麵,一點聲音冇有發出,靜靜立在殿門後,聽著外麵的聲音。
“殿下您可千萬彆往心裡去,皇上他龍體違和,氣兒順不過來,方纔那話絕不是針對您的。您也知道,皇上向來最看重您,不過是恨鐵不成鋼,盼著您能早日挑起大梁罷了。”
蘇培盛的聲音帶著些小心翼翼的賠罪。
弘時則是一如既往的恭順:“多謝蘇公公關心。方纔也是我思慮不周,才惹皇阿瑪動了氣,錯在我,不在皇阿瑪。”
話音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真切的關切:“我知道皇阿瑪病情反覆,心裡也急。前幾日特意讓人去民間尋訪名醫,已經有了訊息,估摸著明日就能到京。到時候還要麻煩蘇公公,帶人來給皇阿瑪診治,若是能對皇阿瑪的病情有幫助,便是我的福氣了。”
“殿下這一片孝心,您放心,明日名醫一到,雜家定當第一時間稟明皇上,親自引著來見。皇上知道您這般惦記著他的龍體,定然會高興的。”
“……”
兩人的對話輕柔,像一陣風似的貼地飄過,卻字字句句都鑽進了殿內雍正的耳朵裡。
即便隔著殿門看不見,但他的腦海中完全可以想出蘇培盛恭順諂媚的模樣,臉上的寒意越發深了。
心頭的猜忌像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了所有的理智。雍正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腹深深嵌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痛感,卻絲毫驅散不了心底的暴戾與寒涼。
蘇培盛,你也敢背叛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