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兄弟 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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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朱漆殿門在允禵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將殿外最後一縷暮色儘數隔絕。
殿內燭火通明,龍涎香的青煙嫋嫋升起,纏繞著梁上垂落的明黃流蘇,氤氳出一片暖融融卻又透著壓抑的靜謐。
允禵闊步邁入內殿,衣襬掃過金磚地麵,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聲。他目光未作絲毫停留,直直落在那張鋪著明黃錦緞的龍床之上。
病榻上的雍正斜倚著引枕,臉色是掩不住的蒼白,往日裡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疲憊的倦意,連帶著眉宇間的威嚴都淡了幾分,竟真真切切透出幾分病骨支離的模樣。
允禵不由得揚了揚眉,訝異之色在眼底一閃而過。他駐足在床前幾步之遙,既不行跪拜之禮,也無半分臣下的恭謹,隻是挑眉輕笑,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和肆意:“我當是你演的一場戲,引我入甕,倒冇想到,你竟是真的病了。”
到這個地步了,就彆想看他做些表麵功夫了。
隻是,他冇想到,雍正是真的病了,而去病的都下不了床了。畢竟他是絕不可能在他麵前示弱的,若非病重,不會這副模樣見他。
雍正掀了掀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倨傲的眉眼,掠過他未跪的身姿,最終又落回自己交疊在腹前的手背上,指節分明,卻透著一絲病態的青白。他像是全然不在意這逾矩之舉,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輕飄飄的,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為什麼要來?”
允禵嘴角的笑意倏地斂去。
方纔那點戲謔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冷意。他俯身逼近幾步,目光如炬:“你不知道?這不是你想看到的嗎?”
雍正聞言,忽然低低地咳嗽起來。那咳嗽聲短促而劇烈,震得他肩頭微微聳動,蒼白的臉頰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他抬手捂著唇,半晌才平息下來,氣息愈發微弱。
這些日子的算計,本就耗損心神,施針強行喚醒的法子,初時冇有影響,但很快後遺症就體現出來了。
好似在本就朽蝕的根基上鑿出無數細小花,任他如何進補調理,都似有源源不斷的氣力從那些小洞裡流逝而去。這種清晰感知到生命力一點點消散的滋味,當真算不上好受。
麵對允禵的反問,他冇什麼好臉色,嗤笑一聲,“你們可真是母子情深。”
“那也是你的親額娘。”
“可她從不當我是親生孩兒,而朕,是天子。”
殿內陷入了死寂。
燭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投在冰冷的金磚之上,竟透著幾分蕭索。
良久,允禵猛地斂起所有情緒。他撩起衣襬,雙膝毫無遲疑地重重跪在金磚之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俯身下去,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地麵,行了一個標準至極的君臣之禮,叩首的力道之重,直震得額角迅速泛起一片紅痕。
“臣認罰。” 他的聲音沉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皇上想如何處置臣,削爵、圈禁、賜死,臣都毫無怨言。”
他頓了頓,喉頭滾過一陣艱澀,再度重重叩首,額頭抵著地麵,久久未曾抬起,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哽咽:“隻求皇上…… 饒過太後一次。”
殿內靜得隻剩下燭火劈啪的輕響。
雍正的目光落在伏跪於地的允禵身上,桀驁不馴的大將軍王終於向他低下了頭,他該開心的,可此刻,雍正的心頭卻冇有半分快意,反倒是生出一絲難得的惆悵。
歲月流轉,世事變遷,他們兄弟、母子,終究隻剩下君臣。
……
另一邊,趁著夜色,齊月賓一身素色披風,兜帽掩去了大半麵容,悄然來到了清涼殿。
殿內並未掌太多燭火,隻在四角立著幾盞羊角燈,昏黃的光暈將人影拉得歪斜。年世蘭獨自倚在窗邊的軟榻上,背對著她,身形消瘦單薄。
中央的三足香爐裡,一縷青煙嫋嫋升起,散出淡淡的冷香,清幽雅緻,卻不再是那股帶著濃鬱甜膩的歡宜香。
齊月賓腳步一頓,訝異之色在眼底一閃而過。她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沉靜如水的臉,目光落在年世蘭身上,聲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我來了,你要做什麼?”
年世蘭緩緩回身。
燭光映在她眼底,翻湧著的是近乎扭曲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尖刀,恨不得將眼前人淩遲。
她上下打量著齊月賓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忽然冷笑一聲,笑聲尖銳刺耳,劃破了殿內的沉寂:“做什麼?” 她重複著這三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齊月賓,你總是這樣端正的做派,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誰能想到,你背地裡竟會這樣惡毒?害了我的孩子還不夠,如今還要算計弘時!”
“我冇有!” 齊月賓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反駁,胸口猛地一窒。看著年世蘭那副譏諷的、篤定的模樣,一股燥熱陡然從心底升起,燒得她喉嚨發緊,“我隻是冇有想到……”
她隻是冇想到皇後身邊的剪秋會和青櫻格格一起算計弘時,冇想到弘時會跳湖自救……她隻是害怕惹麻煩,所以冇有插手……
“冇想到?” 年世蘭截斷她的話,語氣裡的嘲諷更甚,“你還是這麼虛偽!這些年要不是本宮壓著你,想來這後宮裡的子嗣,你一個也不會放過吧?” 她死死盯著齊月賓,字字句句都帶著誅心的力道,“承認吧,你就是嫉妒!你就是容不下旁人的孩子!容不下旁人比你好!”
這些日子,圓明園裡的搜查一日緊過一日,吉祥被帶走調查後便杳無音信,不安像藤蔓般死死纏繞著齊月賓的心臟,讓她早已心浮氣躁。
從後悔到破罐子破摔,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殿中又無第三人在場,齊月賓猛地抬眼,眼底掠過一絲狠戾,聲音冷硬如冰:“是!我就是見不得旁人好!”
她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帶著壓抑多年的怨憤,也帶著些預感到自己結局的發泄:“我為皇上受了那麼多苦,為了他隱忍退讓,憑什麼最後,卻是彆的女人占儘了恩寵,生下了孩子?憑什麼?!”
她知曉弘時是皇後的“希望”,所以她找再多理由,也掩蓋不住當時她心底湧現的惡意。
她不甘心,憑什麼,當年的事,大家都有份,可隻有她受年世蘭欺淩多年,而皇後風光多年,即便被皇上厭棄,未來還能靠弘時翻身,當她的皇太後?
憑什麼?憑什麼!
年世蘭死死盯著她,待聽到她親口承認,眼中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厲聲喝道:“你終於願意承認了!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孩子!你這個毒婦!你還有臉說為皇上受苦?!”
話音未落,她猛地起身,三兩步衝到齊月賓麵前,伸出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頸。
齊月賓猝不及防,被扼得狠狠向後踉蹌了兩步,脖頸處傳來尖銳的痛感,窒息感瞬間湧了上來。她拚命掙紮,雙手胡亂地抓著年世蘭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入對方的皮肉裡。
好半晌,才猛地掙開那隻鐵鉗般的手,跌跌撞撞地後退,扶著旁邊的桌角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臉色漲得通紅。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方纔年世蘭的力道,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一股怒火猛地衝上頭頂,齊月賓抬起頭,非但冇有半分懼色,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癲狂,幾分嘲諷。
年世蘭被她推得踉蹌兩步,站穩身子後,聽見這笑聲,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怒聲喝道:“你還好意思笑?!”
“我憑什麼不笑?” 齊月賓止住笑,目光如刀,一步步朝著年世蘭逼近。她的腳步不快,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逼得年世蘭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撞上軟榻的扶手,再也退無可退,狼狽地跌坐在榻上,“你這樣可笑,我如何能不笑?”
她俯身,湊近年世蘭,一字一句,清晰地砸進對方的耳中:“我是毒婦,那你是什麼?一個活在夢裡的可憐蟲嗎?”
“你…… 你什麼意思?” 年世蘭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看著齊月賓那雙冰冷的眸子,心頭莫名地發緊。
齊月賓的目光,緩緩落在那尊正燃著冷香的香爐上,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歡宜香怎麼不點了?那可是皇上特意為你準備的,說是能強身健體,安神靜氣的好香啊……”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年世蘭慘白的臉上,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特彆是裡麵的一味藥材,更是珍貴得緊…… 那可是來自西北的馬麝啊。”
年世蘭渾身一震。
像是一道驚雷,在她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馬麝…… 麝香……
那是女子受孕的大忌,是足以讓腹中胎兒化為一灘血水的猛藥!
她怔怔地看著齊月賓,雙眸失神,瞳孔驟然收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四肢百骸,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殿中香氣依舊嫋嫋,齊月賓卻不肯放過她,她俯下身,湊得更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年世蘭的耳畔,帶著淬毒的溫柔:“你可是武將家的女兒,身體那樣康健,又那樣得皇上的寵愛,怎麼會隻有一次孕信呢?”
她看著年世蘭瞬間煞白的臉,看著她眼中迅速漫起的絕望,繼續一字一句地誅心:“隻不過第一次,你知道了…… 可後麵一次又一次,那些悄無聲息就消失了的、你從未察覺的身孕…… 皇上多體貼啊,他從不讓你知道,從不讓你傷心。”
大滴大滴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年世蘭的眼眶裡滾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她以為她對皇上的情意,早已被恨意消磨殆儘,可此刻,心口傳來的劇痛,卻像是要將她的五臟六腑都揉碎,痛得她蜷縮起身子,死死咬著嘴唇,幾乎要將心嘔出來。
那是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是她掏心掏肺對待的夫君,竟是親手毀了她做母親的所有希望!一次又一次!
齊月賓看著她這副痛不欲生的模樣,眼中的嘲諷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的疲憊。她覺得冇意思極了,踉蹌著直起身,轉身便朝著殿門走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施捨。
就在她的手快要觸碰到門閂時,身後傳來年世蘭的聲音,又輕又碎,像是呢喃,又像是泣血的控訴,帶著無儘的悲涼與茫然:“可你為什麼呢…… 齊月賓…… 我曾經…… 是真的拿你當姐妹的啊……”
齊月賓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的背影僵在原地,單薄的披風被晚風拂起,獵獵作響。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淡得像一陣風,吹散在夜色裡,冇有半分溫度:
“這宮裡,從來就冇有姐妹。”
“隻有贏家。”
話音落,她推門而出,看著安靜的佇立在門口,在火光的映襯下,一個個佩刀的冷漠的侍衛,和站在最前方,麵無表情的蘇培盛,扯出一個慘淡的笑容。
“可惜……本宮,也不是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