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夕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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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熔金,潑灑在圓明園入口處,鎏金匾額被夕照浸得暖透,卻掩不住簷角飛翹處的沉沉暮色。
弘時一襲玄色勁裝,腰間佩著雲紋長刀,刀鞘上的鎏金吞口在夕陽下閃著冷光。
他獨自立在圓明園大門前的石階下,身影被拉得頎長,融進身後漸濃的樹影裡。
晚風捲著夏日的荷香,拂過他緊抿的唇角,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溫潤水色的眸子,此刻正凝望著遠處的官道,眸色比天邊的晚霞還要複雜。
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暮色裡的寂靜。嘚嘚蹄音敲在青石板上,帶著一股風塵仆仆的銳氣,與這宮苑的沉滯格格不入。
弘時緩緩抬眸。
昏黃的夕陽將那道策馬而來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邊。馬上人身著寶藍色勁裝,腰束玉帶,正是恂郡王允禵。他端坐馬背,身姿挺拔如鬆,縱使一路奔波,眉宇間卻不見半分疲憊,反倒是意氣風發,眼角眉梢帶著幾分慣有的桀驁,彷彿不是來赴一場風波詭譎的覲見,而是從邊關得勝歸來。
馬蹄聲在門前戛然而止。允禵利落翻身下馬,玄色馬靴踏在石階前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弘時望著他,喉結輕輕滾動,半晌才低喚一聲,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鬱:“十四叔。”
允禵的目光落在立在他身上,揚眉一笑,聲線朗闊,帶著幾分戲謔:“怎麼,弘時,你竟專門在門口迎接我?”
允禵說著,自然的上前一步,伸手便搭在了弘時的肩上。像是全然冇有察覺,兩側茂密的草叢裡,無數道警惕的目光正如同暗箭般鎖定著自己,語氣輕鬆得彷彿隻是叔侄間尋常碰麵。
“十四叔,你不該來。”
弘時靜靜的看著他。
允禵灑脫一笑,彷彿兩人是在閒話家常,“皇上龍體有恙,於情於理,我這個做弟弟的,都得來。”
弘時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天邊緩緩下沉的夕陽。落日正一寸寸墜入西山,將半邊天都染成了濃烈的赤金,暮色如同潮水,正從四麵八方漫過來。
他又轉眸看向允禵,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可十四叔,於情於理,你不該這個時辰來。”
哪裡有入夜覲見的呢?除非……不是奔著這個來的。
允禵聞言,咂巴了下嘴,緩緩搖了搖頭。晚風掀起他的衣袂,獵獵作響。他望著弘時,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多了些旁人看不懂的蒼涼:“自古忠孝兩難全啊……”
從皇額孃的密信抵達的速度比他出發的腳步早一步開始,他就陷入這個局裡。
說實話,當得知老四重病,十三“假傳聖旨”的訊息,再加上傳話的包衣看上去一片真心的獻忠,說冇有一刻的動搖是假的。
可允禵很快就清醒的想明白,這是老四設下的局。
今天來的哪怕是個偏遠的冇有權勢的宗親,都比包衣容易讓他動搖。可偏偏來的是包衣,是他從前親手處置了大半的包衣。
他明白皇額孃的心,可皇額娘始終不明白,他是愛新覺羅·允禵,不是包衣族的希望。
皇家子弟怎麼可能容易奴才踩在自己的頭上呢?他是不滿老四,可最起碼的皇室的尊嚴還在,血性還在,是斷不可能和包衣達成合作的。
他可以不是皇帝,但不能禍害大清的未來。
可他又不得不來。
奉先殿的談話,烏雅一族的處置,他的態度很明顯了,老四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這是老四光明正大的陽謀,密信能送到他手上,試探隻是很微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是在……落實證據,針對的……是皇額娘。
而他,看了密信,不管有冇有謀反的意思,隻要來圓明園,就要背上“謀反”的嫌疑。可若他不來,所有的謀反的罪責都要釘死在皇額孃的身上。
他不忍皇額娘定罪,所以他一定要來,而老四也知道這一點。
也因此,飛奔在來圓明園的路上,允禵徹底想通了,老四對他是有一些信任,可依舊不打算放過他。
可他以為看到的會是十三,誰想到居然會是弘時。
皇家冇有蠢人,他看得明白,可眼前的弘時,看明白了嗎?
允禵的目光落在弘時臉上,細細打量著這個不算熟悉的晚輩。他想起昔日先帝對弘時的評價,一句 “至善至孝”,曾讓這孩子在一眾兄弟裡顯得格外不同。可這深宮之中,孝心二字,又何嘗不是一把雙刃劍?
他拍了拍弘時的肩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好歹叔侄一場,我是冇有退路了。弘時,你也該想想,你的退路呢?”
弘時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短暫的怔忪,但那失神隻持續了一瞬,他便迅速斂去所有情緒,垂下眼簾,聲音中滿是對雍正的信任:“我不需要退路。”
允禵看著他這副固執模樣,忽然釋然一笑。罷了,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個人有個人的劫數,旁人多說無益。但願弘時不要後悔,但願老四不要那麼瘋。
他抬眼望向兩側的草叢,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揚聲道:“叫你的人都出來吧,不用躲躲藏藏的,耽誤時間。該押送就押送,我允禵,絕不反抗。”
弘時沉默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波瀾。他微微頷首,抬手朝兩側揮了揮。
唰啦啦 ——
一陣衣袂摩擦的聲響過後,兩側的草叢裡,密密麻麻的侍衛有序地現身。他們個個手持弓箭長刀,甲冑在夕陽下泛著冷光,迅速將兩人圍在中央,目光銳利如鷹隼,牢牢鎖定著允禵。
允禵環顧一圈,看著這陣仗,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好傢夥,這陣仗,可真是看得起我啊。”
弘時卻抬手攔住了想要上前的侍衛,沉聲道:“都退下。” 他看向允禵,聲音裡少了幾分冰冷,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十四叔,走吧,我護送你去勤政殿。”
允禵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由皇子親自護送,總好過被侍衛押解著入內,至少,還能保他一份宗室親王的體麵。
允禵仰頭朗聲大笑,笑聲震得枝頭的雀鳥撲棱棱飛起,驚碎了暮色的沉寂。“好!那本王的牌麵,可真是不小!”
他拍了拍弘時的肩膀,大步流星地朝著圓明園內走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