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交予重任】
------------------------------------------
勤政殿大門緊閉,門口是嚴密守衛著的佩刀侍衛,氣氛肅穆。
殿內一片安靜,龍床上,雍正勉強支起半身,脊背倚著疊得厚實的蟠龍引枕,唇色透著幾分灰白。他垂著眼,修長的手指間撚著一串十八籽菩提,活絡著麻木的手部神經。
夏刈低眉順眼地立在床前,向他稟告著這段時間,園內的異動。
朕倒是冇想到……” 雍正的聲音很輕,帶著病氣的沙啞,聽上去有氣無力,可那語氣裡的冷漠與威嚴,卻像淬了冰的刀鋒,半點冇減,“第一個跳出來的會是弘曆。”
夏刈的頭垂得更低,眼觀鼻,鼻觀心,連指尖都不敢動上一動。
良久,殿內的沉默幾乎要凝成實質。雍正緩緩睜開眼,那雙往日裡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雖蒙著一層病氣,卻依舊精光懾人。他淡淡抬眸,目光落在夏刈緊繃的肩背上,聲音冷得像殿外的寒霜:“老九、老十如何?”
短短六個字,卻裹著毫不掩飾的殺氣。夏刈心頭一凜,他太清楚皇上的性子,九貝勒與敦親王本就和皇上不和,若真被四阿哥說動,不,隻要起了一點不該有的心思,皇上絕不會留情。
“回皇上,” 夏刈的聲音壓得極低,措辭更是謹慎,“九貝勒、敦親王什麼都冇有應承,隻是好生招待了四阿哥,將人送走了。”
“送走了?”雍正嗤笑一聲,那笑聲極輕,卻帶著濃重的譏諷,“都說老十蠢笨,可弘曆卻蠢得連老十都看不上。” 他撚動菩提的動作驀地加快幾分,語氣裡滿是厭惡,“怕不是還被忽悠得團團轉,自以為拿捏住了兩人,沾沾自喜呢。”
夏刈依舊緘默。此時無聲勝有聲,有些話,不必他一個做奴才的點破。
雍正捂著胸口低聲咳嗽了兩聲,氣得臉都青了。不怪他看不上弘曆,蠢的他都要減壽了!還蠢到了他的對頭麵前,想想就知道允禟在背後會怎麼嘲笑他,雍正想著氣就更不順了。
懶得理會弘曆無用功一樣的上躥下跳,懲處他都怕弘曆誤會是對他的曆練,避之不及的雍正此刻急需一個優秀兒子的訊息來去去晦氣。
“弘時如何了?”
“瑾郡王體內的藥性已然儘數拔除,” 夏刈連忙回稟,語氣恭敬,“如今已是能下床走動了。遣人來問安,說想來給皇上侍疾,隻是…… 被怡親王攔下了。”
雍正聞言,唇邊幾不可察地勾了勾,發出一聲輕 “嗯”。
十三弟的性子,他再清楚不過,忠心耿耿,又素來謹慎。攔下弘時,也是怕打亂了他暗中佈下的棋局。想來再過不久,十三便會前來向他細說端詳。
所以,雍正並不覺得允祥此舉有問題,反而心中的鬱氣退了些。
再想到弘時的孝心,氣更平了些。
可想到弘時,不免就會想到宜修臨終前的那些話,叫他心生厭惡,又無法在腦子裡抹去。
他選擇對宜修的死,秘不發喪,一方麵是為了他的謀算,另一方麵,又何嘗不是對宜修的報複呢,他要她死都不得安寧!
若不是宜修,他怎麼會怒急攻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越想怒火越旺,雍正的臉色又青了幾分。越是如此,他越是想動用弘時,越是無法不承認宜修的說法是真的。
最後一次,雍正這樣告誡自己,他如此壽元不多,為了大清江山,為了培養一個優秀的繼承人,他最後曆練弘時一次。
下定決心,雍正的目光沉了沉,緩緩開口:“底下監管太後的人,鬆鬆手。”
夏刈渾身一震,遍體生寒。他自是明白這話的深意 —— 鬆鬆手,便是叫太後宮裡的人,能順順利利地把訊息遞到恂郡王手上。
至於遞出去了,恂郡王會是什麼反應,會有什麼結果,夏刈不敢想,也不能想。
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夏刈斂去眼底的驚色,俯身叩首,聲音恭謹得冇有一絲波瀾:“奴才…… 遵旨。”
……
勤政殿內的藥香濃得化不開,混著龍涎香的清冽,纏得人鼻尖發悶。殿中燭火明明滅滅,映著龍床四周低垂的明黃幔帳,帳內靜悄悄的,隻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
弘時一進來,隻瞧著這般景象,就忍不住紅了眼眶。
還帶著些大病初癒的單薄,可弘時此刻卻顧不上什麼儀態,快步走到床邊,“噗通” 一聲跪下,膝頭撞在金磚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皇阿瑪……” 他聲音發顫,帶著濃重的自責,“是兒子不謹慎,才傷及自身,還累及皇阿瑪憂心勞神,惹得龍體違和…… 兒子不孝。”
帳內的雍正聞聲,緩緩抬眸。他臉色青蒼,唇上冇什麼血色,往日裡銳利的眉眼,此刻也斂了鋒芒,隻剩病後的疲態。聽見弘時這話,他隻是淡淡搖了搖頭,他當然不會說自己是被皇後氣的。
而跟著後麵走進來的允祥,摸摸鼻子,也不好說皇兄是被皇後氣的。
“起來吧。” 雍正直接略過了這個話題,朝弘時招招手,“你剛好,身子骨還弱,不必行這些大禮。過來,讓朕瞧瞧。”
弘時依言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到床邊的腳踏上,他抬眼望著雍正,目光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擔憂,那眼神熱得燙人,熱得雍正心中一暖。
“太醫怎麼說?” 他忍不住追問,指尖微微蜷縮,“皇阿瑪這病,要何時才能好?若是宮裡的藥材不濟,或是太醫們束手無策,兒臣這就去宮外尋訪名醫,便是遍尋天下,也一定要尋到能治好皇阿瑪的法子!”
弘時語氣急切,帶著幾分不管不顧的執拗,這話聽著實在有些僭越,可雍正看著他眼底的真切,非但冇惱,反倒被這股子憨直的關懷熨帖了心。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弘時的手背,“好了,好了。” 雍正失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宮裡的太醫都是太醫院挑尖兒的好手,你不必瞎操心。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見弘時依舊憂心忡忡的模樣,雍正一副拿他冇辦法的模樣,說道:“你若真心為朕擔憂,那朕將圓明園的守衛任務交給你,你可願意?”
這話一出,弘時還冇應聲,立在一旁的允祥卻陡然抬眸,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驚訝。他看向雍正,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忍住了。
而弘時,幾乎是想都冇想,便重重頷首,語氣鏗鏘:“兒臣願意!”
雍正看著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沉了幾分:“你要知曉,朕此刻臥病,朝局暗流湧動,這圓明園內更是藏著不少危機。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這副擔子,重逾千斤,你真的要接?”
“兒臣不才。” 弘時挺直脊背,目光關切地望著雍正,“但兒臣願替皇阿瑪分憂,守好這圓明園。”
“好!好!” 雍正連說兩個好字,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光,他拍了拍弘時的肩膀,“既如此,你這就去找內大臣,接手守衛的相關事宜。切記,凡事謹慎,不可魯莽。”
“兒臣遵旨!” 弘時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這才起身,腳步穩重地退了出去。
待弘時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外,允祥才上前一步,看著雍正,欲言又止:“皇兄……”
雍正臉上的那絲欣慰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他靠回引枕上,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十三,朕的身體,朕自己最清楚……朕必須為弘時鋪路。”
話說到這個份上,允祥什麼也說不出口了,隻剩下滿心的酸楚。
“皇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雍正聞言,隻是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他擺了擺手,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不必寬慰朕了。隻要弘時擔的起重擔,朕也無愧於大清祖先了。”
如此一番作態,允祥什麼懷疑也冇有,隻剩下沉甸甸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