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各方異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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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欞外的日頭漸漸西斜,將窗紙上的竹影拉得老長。弘曆端坐在紫檀木桌案前,一手按著明黃色的佛經,一手握著狼毫小楷,筆尖懸在 “色即是空” 四字上方,墨滴凝在毫尖,遲遲未落。
他眉眼低垂,長睫覆住眼底翻湧的情緒,看上去儼然一副清心寡慾、潛心禮佛的模樣。
這時,貼身太監王欽悄然走進來,傳達禦前的訊息。
“爺,禦前傳出來的口諭,皇上龍體微恙,現下,一應事務都交給怡親王打理。”
聞言,弘曆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墨滴倏然墜下,在宣紙上暈開一個濃重的墨團,將 “空” 字糊得麵目全非。
他麵上依舊不動聲色,隻淡淡 “嗯” 了一聲,彷彿這訊息不過是尋常瑣事。可心底的驚濤駭浪,早已掀翻了方纔的平靜。
旁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嗎?
前頭圓明園戒嚴就是因為週歲宴當晚三哥中藥一事。
此刻他倒是不後悔當時的莽撞,要不是他為了尋找機會溜出去被髮現,被罰在偏殿抄經,又怎麼會巧合的得知三哥中藥未醒。
又因弘曆在禦前無人,為了安穩,皇後逝世也是秘不發喪。所以聽見雍正病倒一事,他的第一反應是,弘時撐不住了!
畢竟他前天晚上還看見了雍正,雖然生氣,但可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病弱。
突然病倒,到了要怡親王理政的地步,定然不會是風寒那樣簡單,必定是知曉三哥的事,一時受不住刺激,皇阿瑪畢竟年紀大了……
弘曆越想,越篤定了這個猜測。
也因此,腔裡那顆心,像揣了隻撲騰的兔子,咚咚撞著肋骨,震得他指尖都微微發顫。
三哥要是不行了…… 皇阿瑪再倒下……
那他呢?
皇阿瑪膝下子嗣不豐,冇了三哥,那這豈不是…… 天大的機遇?
野心像蟄伏的蛇,猛地掙開了束縛,在他心底蜿蜒遊走,撩撥得他坐立難安。
可轉念一想,還有個弘晝。
雖然同樣是住在圓明園,可比起他的勢單力薄,弘晝的生母還在,母族雖不顯,但也有些人手。這麼一看,現在他唯一的優勢,就是提前知曉皇阿瑪病倒的原因。
弘曆的視線從佛經上那句“受想行識,亦複如是”劃過,當即下定了決心,時不待人,他要搶占先機。
猛地揚聲,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急切:“走!隨本阿哥去拜訪九叔、十叔!”
王欽聞言,臉上滿是遲疑,囁嚅著勸道:“阿哥爺,如今這風口浪尖上,皇上病重,宗室裡人心浮動,您這時候出去走動,是不是…… 不大妥當?”
弘曆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
就是人心浮動,纔有他竄起的機會!此刻,他慶幸九叔、十叔和皇阿瑪的關係彆扭,而他的來曆又和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至少讓他有點可能去說服兩人支援他,八王黨的剩餘勢力,滿族大姓的支援,想想弘曆就忍不住激動。
弘曆眼睛發亮,脊背挺得筆直,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正是皇阿瑪病重,朝局不穩,本阿哥才更要替他分憂。旁的不說,這圓明園裡的一草一木,一殿一閣,誰能比本阿哥更熟悉?皇阿瑪不能出麵安撫宗室,我這個做兒子的,自然要代父行事。”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占著 “孝道” 和 “體國” 的理兒。
王欽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敢再說什麼。
他一個奴才都看得出來,說是安撫宗親,怎麼隻去看九貝勒和敦親王呢?好難猜啊。
他的主子好像有點傻,不,是好像覺得隻有他聰明。
可他能怎麼辦呢?
看著弘曆臉上那副意氣風發、勝券在握的模樣,王欽心裡打了個寒顫,隻能低著頭,違心的附和:“主…… 主聰慧。”
……
連日的陰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壓在安陵容的心上。
一次大膽換來多日的無法安眠。本就心裡存著事,惶惶不可終日的安陵容聽聞皇上病倒,更覺得風雨欲來,是一點不敢再冒頭,終日躲在屋子裡不出去。
哪怕膳食被搶,也忍氣吞聲,寧願捱餓也不願叫寶娟和富察貴人身邊的宮人鬨起來,吸引其他人的關注。
幾日下來,人都瘦了一圈。
這日,寶娟輕手輕腳地掀簾進來時,素來愁眉不展的臉上,竟難得帶了幾分喜氣。
“小主,” 寶娟的聲音壓得低,卻難掩雀躍,“曹貴人宮裡的音袖姐姐來了,送了好些首飾,說是謝小主前兒為溫宜公主做的那幾套衣裳呢。”
安陵容僵著的脊背,倏然鬆了幾分。她緩緩抬眼,眼底的驚懼褪去些許,露出一絲怔忪,隨即,那緊繃的唇角輕輕彎了彎,低聲道:“曹姐姐…… 一片好心。”
她與曹琴默本無深交。在宮裡時,不過是見富察貴人幾次三番刁難她,曹琴默偶然開口解圍,她感念這份情,便親手繡了些肚兜、帕子,又做了兩身小巧的衣裳送與溫宜。兩人之間,也隻是這般不遠不近的相處,淡得像杯溫吞的茶水。
冇想到,如今這般緊張的情況,曹琴默竟會特意遣人送東西來。
寶娟將那匣子首飾放在桌上,眉眼彎彎:“奴婢瞧著,定是音袖姐姐取膳時,瞧見富察貴人身邊的宮女又在外頭作賤我們屋裡的宮人,知曉小主在這兒受了委屈,曹貴人才特意用這法子給小主撐腰呢!”
安陵容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抹暖意。不是她妄自菲薄,可她確實身無長物,冇什麼值得旁人惦記的,除了曹琴默善心,她實在想不出對方幫自己的其他理由。
安陵容不願再沉湎於那些惶惶不安的思慮,索性起身,從妝奩旁取過擱置了許久的繡棚。
“我也冇什麼能回報曹姐姐的,” 她拈起一枚銀針,指尖雖還有些微顫,眼神卻漸漸平和,“不如再為溫宜做套衣衫吧。”
寶娟連忙上前,接過她手裡的絲線,臉上漾起真切的笑意:“奴婢來幫您理線。”
承了曹琴默的情,主仆二人低眉斂目,專注地忙碌著。全然不知曉曹琴默這幾分的真心,前半程是不得已的拉攏,後半程是刻意的施恩。
依附於年世蘭的曹琴默,又怎麼可能冇在對方身邊投下一兩枚可用的棋子呢?年世蘭不在意的訊息,可放曹琴默眼中,就是天大的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