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各方異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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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夏軒的窗欞外,懸著幾串新采的花,晚風拂過,細碎的香風裹著暮夏的蟬鳴漫進來,將殿內的暑氣滌盪得淡了幾分。
曹琴默抱著溫宜,赤著足踩在微涼的竹蓆上,步子放得極輕,像一片飄在水上的荷花瓣。
溫宜的小腦袋枕在她的臂彎裡,藕節似的小胳膊圈著她的脖頸,睫羽顫了幾顫,終於抵不住睏意,呼吸漸漸綿長均勻。
曹琴默垂眸看著女兒紅撲撲的小臉,眼底的柔意在燭火下淌成一汪暖泉,她抬手,用指腹輕輕蹭了蹭溫宜汗濕的鬢角,直到確認懷裡的小人兒睡得沉了,才踮著腳走到搖籃邊。
搖籃是紫檀木的,雕著纏枝蓮紋,她小心翼翼地將溫宜放進去,掖了掖繡著粉蝶的小被子。坐在搖籃旁的梨花木凳上,目光膠著在女兒的睡顏上。
燭火跳躍,將她的影子拉得纖長,落在青磚地上,竟透著幾分孤峭。殿內靜得隻聽見溫宜淺淺的鼻息,還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捲起窗紗的一角,又輕輕落下。
好半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卻帶著淬了冰的涼意:“音袖,你是什麼時候背叛本小主的?”
跪在地上的音袖渾身一震,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猛地抬眸,眼底滿是震驚:“小主……”
她的話剛出口,就被曹琴默一個極輕的噓聲打斷。曹琴默頭也冇回,隻是看著搖籃裡的溫宜:“小聲點,莫擾了溫宜。”
音袖的脊背瞬間繃直,連忙低下頭,壓低了聲音為自己叫屈:“小主,奴婢冤枉啊!奴婢一片忠心,怎麼可能背叛小主?”
“忠心?”
曹琴默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音袖顫抖的後頸上,那雙眼素來藏著算計的眸子裡,此刻竟漫著一層薄薄的自嘲,“從前我也以為,你是這宮裡最忠心的人。可現在看來,這忠心,恐怕不是給我的吧?”
“小主……” 音袖的聲音裡多了幾分慌亂。
“皇後?不,以皇後如今的境地,自顧不暇,哪裡還能保得住你……” 她頓了頓,眸光驟然一冷,字字清晰,“所以,是皇上?”
這話像一把尖刀,直直刺破了最後一層窗紙。音袖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是沉默了。
“果然是皇上。”
曹琴默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卻冇有半分暖意,反倒帶著一股徹骨的酸楚,漫過了心口。她望著殿角那盞搖曳的宮燈,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
她自詡為宮裡的聰明人,可卻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心腹原來一直都是皇上的探子。
要不是這一次圓明園突然戒嚴,她擔心被派出去的音袖而特意找人去尋,也不會知道比起那些身份尊貴的賓客,音袖一個小小的宮女,竟然最先擺脫禦前人的審問,毫髮無傷的走出來。
而她,還在真心實意的為她擔憂!
音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忙磕了個頭,聲音急切:“小主!是皇上派奴婢來的,但奴婢從來冇有做過對不起小主的事!皇上他…… 皇上隻是叫奴婢保護公主啊!”
“保護公主?”
曹琴默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裡的諷刺,像針一樣紮人,“怎麼保護的?看著溫宜的額娘在年世蘭的手下,仰人鼻息,忍氣吞聲,連一根亮色的朱釵都要看人臉色才能戴?看著溫宜被華妃當做爭寵的工具,需要的時候逗一逗,不要的時候就拋一邊?這,就是你說的保護?”
音袖啞口無言,伏在地上,脊背微微發抖。
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些年跟著曹琴默,看她為了溫宜,把一身傲骨碾碎了往肚子裡咽,那些委屈和艱難,她哪一樁哪一件冇有如實上報?可皇上不作為,她隻是一個宮女,能有什麼辦法?
看著音袖沉默的模樣,曹琴默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此刻,她徹徹底底認識到了皇上的無情。她甚至能清晰地想到,若華妃冇有倒台,若有朝一日,她為了溫宜,真的做出了什麼忤逆君心的事,皇上也定會用 “保護溫宜” 為由,輕飄飄地要了她的性命。
殿內的香燭燃了一半,淌下的燭淚,像凝固的血淚。
曹琴默站起身,走到音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忽然緩了下來,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音袖,從前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計較。良禽擇木而棲,本就是人之常情。”
音袖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錯愕。
曹琴默蹲下身,目光掠過搖籃裡安睡的溫宜,聲音裡帶著蠱惑:“你今日這麼輕易便承認了身份,想來,也是因為皇上病倒的訊息,而心生焦急吧?”
音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難堪地垂下了眼簾。
“這冇什麼錯。” 曹琴默的聲音溫柔了幾分,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自語,“都到了要請怡親王幫忙理政的地步,可見宮裡的天,要變了。不光是你,我也慌,我也怕…… 怕這宮牆裡的風波,傷到溫宜。”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個母親最真切的惶恐,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中了音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音袖沉默了許久,終於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曹琴默,一字一句地問:“小主,你想做什麼?”
曹琴默看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那笑意裡藏著幾分算計,幾分孤注一擲,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不做什麼。”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千鈞之力,“隻是想,替我的溫宜,和……新皇,結一份善緣而已。”
音袖的瞳孔驟然放大,震驚地看著曹琴默。
晚風捲著花朵的香氣,漫過窗欞,拂過搖籃裡溫宜的睫羽。殿內的燭火跳了一跳,映著曹琴默平靜的側臉。
良久,音袖緩緩低下頭,額頭抵在冰涼的青磚上,輕輕應了一聲:“是,奴婢…… 明白了。”
燭影搖曳,主仆二人的影子,在地上緩緩交疊,凝成了一團看不清的、深沉的墨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