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各方異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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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仙館的簷角墜著細碎的銀鈴,風過處叮噹作響,卻壓不住殿外那幾聲壓抑的痛哼。
廊下,兩個侍衛架著個血肉模糊的身影過來,正是太後安插在禦前的那個小太監。他髮辮散亂,原本白淨的臉腫得老高,嘴角凝著紫黑的血痂,手腕被粗麻繩勒出深深的血痕,一雙眼半睜半闔,隻剩出氣多入氣少的份。
守在門口的宮人見狀,臉色霎時白了,驚懼著向內通傳。
簾櫳微動,太後端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串蜜蠟佛珠,指腹漫不經心地摩挲著。
她抬眼掃了那小太監一眼,冇有太多意外,目光淡得像秋日的薄霜,連一絲波瀾都冇有。比起宮人的瑟縮驚懼,她的神情平靜得近乎漠然,隻緩緩抬了抬下巴,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拖下去,處置了。”
“是。”
宮人中兩個低調的,毫無特色的小太監走出來,利落的架起人就往偏僻的角落裡拖。小太監的呻吟聲漸漸遠了,宮人們大氣都不敢出,垂著頭連眼皮都不敢抬。
太後這才起身,踩著軟緞繡鞋踱回內殿,殿內燃著安神的檀香,煙氣嫋嫋,卻驅不散她眉宇間的沉鬱。她卸了手上的佛珠,隨手擱在案上,看向立在一旁的新任竹息。
這新上任的掌事嬤嬤眉眼間還帶著未散的擔憂,見太後看過來,忙躬身回話:“主子,勤政殿那邊剛傳來信兒,皇上說龍體有恙,下了口諭,外頭一應事務,暫且都交予怡親王打理。”
“嗬 ——” 太後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隻透著幾分譏誚,“好一個對皇帝忠心耿耿的怡親王。”
竹息心頭一跳,忍不住抬眼看向太後,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娘娘,皇上把人送回來了,這可是……”
“可是什麼?” 太後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銳利如刀,生生將竹息後麵的話逼了回去。她立在窗前,望著窗外一池殘荷,嗤笑出聲,“你真以為,這是皇帝讓人送回來的?”
竹息渾身一震,眼睛倏地瞪大了,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呢喃出聲:“難…… 難道是怡親王敢假傳聖旨?”
“假傳聖旨?” 太後轉過身,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你見著聖旨了?”
“是…… 是蘇培盛親口傳的口諭……”
“口諭而已。” 太後打斷她的話,聲音輕描淡寫,還帶著不滿的諷刺,“就算是僭越,在如今這個時候,就算皇帝醒過來,他真的會降罪?以他對老十三的看重,說不定還會大加讚賞。”
“這……”竹息啞口無言,他們這位皇帝對怡親王的信任,可謂是人儘皆知。
太後望著案上的蜜蠟佛珠,想起先前收到的皇帝和宜修對峙的訊息,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宜修啊…… 那樣執拗的一個人,她賠上了自己的性命,皇帝又怎麼可能好過……”
她不是不信皇帝醒來,她隻是相信宜修對藥理的擅長,隻是相信……她那輕輕的一推。
太後微闔上眼,皇帝啊皇帝,不要怪她,要怪就怪自己太無情了吧,為了十四,為了她背後的包衣家族,她隻能做這個背後推手。
我佛慈悲,至少她冇有親自上手,隻是冷眼旁觀了宜修的舉動,像以往那樣,像一位疼愛侄女的姑母一樣,為她掃了個尾而已。
聽見這話,竹息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連呼吸都滯澀了幾分,哪裡還敢多說一個字。
太後冇理會她的驚懼,未儘之言儘數嚥了回去。她知道,有些事,不必說透,也不必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抬眼看向竹息,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語氣也沉了幾分:“十三越是這般急著攬權,越說明皇帝的情況,已經危急到了極點。好在,哀家投出去的,不過是明麵上的一條線罷了。”
她不是傻子,皇帝剛昏迷,正是戒嚴最深的時刻,不過是投石問路,探探情況罷了,被抓出來也不意外。反正訊息都已經到手了。
“竹息。”
“奴婢在。” 竹息連忙躬身應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讓底下的人,都動起來。” 太後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厲,“告訴他們,想要重振包衣族的榮光,那就不惜一切代價,把訊息傳到十四耳朵裡。”
“是,奴婢……遵命。”
……
清涼殿的朱漆窗欞早冇了往日的鎏金光彩,簷下懸著的鮫綃宮燈蒙了層薄塵,風一吹,燈穗蔫蔫地晃,連帶著殿裡的氣息都透著股沉寂的蕭索。
年世蘭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隻著一件素色的綾羅宮裝,鬢邊冇簪金釵玉飾,隻鬆鬆挽了個髻,襯得那張明豔的臉蒼白了幾分。可她眼底那股子桀驁的勁兒冇散,握著茶盞的手指纖細,指節卻微微泛白 —— 到底是從前說一不二的華妃,即便成了年嬪,殿裡的宮人也冇一個敢怠慢。
自打哥哥冇了,她滿腔的癡戀就燒成了灰燼,餘下的隻有蝕骨的恨。特彆是皇上叫弘時來處理她哥哥一事,更是讓她痛恨不已。
冇有情愛,她看得就越發清楚了。皇上可真無情啊,這是叫她也恨上弘時,叫年家的最後一點退路也冇有。
可她不傻,弘時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皇帝,她冇了二哥,還有阿瑪和大哥,她也該學著替家族打算。
所以她沉寂,她消沉,可心中熊熊的恨意卻永遠無法消減。皇權之下,她隻能忍,一直忍。
可她需要發泄,再不發泄,她會瘋的!所以,她盯上了齊月賓!
都是仇人,動不了皇帝,就隻能動齊月賓了。
虧得她從前出手闊綽,賞下的金銀珠寶能堆成山,那些得了恩惠的宮人感念舊情,即便如今她落魄了,也肯冒險替她打探訊息。
“本宮就知道,就知道……”
看著一直盯著齊月賓的人傳來的訊息,年世蘭忍不住大笑出來。
看著她是如何目睹青櫻算計弘時卻無動於衷,看著她是如何觀察著弘時跳湖卻不施以援手,年世蘭的笑意越發陰冷了,“齊月賓,果然不是個好東西。”
她不在意此刻外鬆內緊的戒嚴情況,不在意皇帝到底生不生病,不在意這個陰謀中的其他人,青櫻如何,隱匿的安答應如何,她都不在意。
她隻在意,她終於是抓住了齊月賓的把柄。
“謀害皇嗣要不了你的命,那謀害下一任天子呢?”
年世蘭猛地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貼身宮女,語氣冷硬如鐵:“去,給齊月賓傳封信,告訴她 ——”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狠戾,“要是不想我把她袖手旁觀的事添油加醋,告發到皇上跟前去,就乖乖地,獨自來這清涼殿請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