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胖橘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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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捲著絲絲縷縷的檀香,掠過壽康宮硃紅的廊柱。
冇讓蘇培盛通傳,也抬手阻了正要俯身跪拜的宮人,雍正那玄色龍袍的下襬掃過階前的青苔,帶起一陣極輕的窸窣。
他立在庭院中央,抬頭望向主殿簷下懸著的八角宮燈,暖黃的光暈透過糊著的雲母紙漫出來,將窗欞上雕的纏枝蓮紋暈得柔和。
裡麵該是暖的。他想著,許是燒著地龍,許是擺著銅爐,連那滿桌的膳食,該也是溫在食盒裡,候著他來。
或許還有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虛弱的生母正“盼望著”他。
多麼美好的畫麵啊,可惜他如今卻再也不會動容了。
雍正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極輕,散在風裡。沒關係,帝王之路,終歸是孤獨的。
斂了眉間的冷意,雍正再度抬腳邁入殿內。
殿中果然暖融融的,地龍燒得正好,檀香混著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八仙桌上擺著四碟八碗,翡翠燒賣、水晶肘子、燕窩粥,俱是精緻的禦膳,碗邊還凝著淡淡的熱氣。
太後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雙目微闔,右手垂在膝頭,指間撚著一串沉香佛珠,佛珠轉動的沙沙聲,在這靜悄悄的殿裡,聽得格外清晰。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雍正身上,不熱絡,也不疏離,就那樣淡淡地掃過,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皇上來了。”
聲音也是淡的,聽不出半分等候的急切,也聽不出半分母子間的親昵。
或許也想演出一些關懷,像從前那樣,但可能是心裡太不痛快了,那點子本就微薄的母子情消耗殆儘,徹底演不出來了。
雍正這樣想著,撩起龍袍下襬,躬身問好,動作一絲不苟,卻不帶一絲情緒。
“見過皇額娘。”
“坐吧。” 太後抬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語氣依舊平淡。
“多謝額娘。”
一問一答,關切與孝順都敷衍的展現在薄冰之上,透著掩飾不住的冰冷。
雍正落座,抬眼對上太後的目光,兩人眼底都清明得很,都在演戲,可誰都不願意做那個率先戳破的人。
“朕來之前已經在翊坤宮用過了,勞皇額娘等候了。”
雍正的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歉意。他提起銀質湯勺,舀了一勺燕窩百合湯,手腕微轉,將湯碗穩穩推到太後麵前,白玉碗沿映著燭火,泛著一點溫潤的光,動作間卻無半分親昵,倒像是在養心殿與臣工議事時,隨手遞過一份摺子般自然。
“皇額娘請用。”
太後眼簾微掀,目光淡淡掃過那碗湯,又落回他臉上。她指尖撚著的沉香佛珠倏地一頓,檀木珠子冰涼的棱角硌著掌心,她卻似渾然不覺,隻扯出一抹極淡的、近乎冇有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譏誚:“皇上對華妃…… 倒是眷顧。”
在華妃和她的邀請中,皇帝選擇了華妃,這稍顯意外的選擇,讓太後心中更多了股失控的怒火。
雍正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掀開蓋子,氤氳的水汽漫過他冷峻的眉眼。他垂眸看著盞中沉浮的碧色茶葉,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朕對有功之臣,都願意眷顧。”
“有功之臣……”
太後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尾音拖得有些長,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
她閉了閉眼,指尖的佛珠驟然轉得飛快,“劈啪” 的碰撞聲在靜謐的殿中格外清晰,像是在拚命壓製著什麼翻湧的情緒,可終究是冇忍住。
太後猛然抬眼看向雍正,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他:“竹息是哀家身邊的老人,侍奉哀家幾十年,忠心耿耿;烏雅氏…… 是你的母族,是你身上流著的血,難道他們,不算有功之臣?”
“皇額娘這話,說反了。” 雍正語聲平穩,聽不出半分起伏,伸手替太後將湯碗往近了推了推,白瓷碗沿映著燭火,漾出一圈暖黃的光暈,偏生襯得他的側臉冷硬如玉雕,“竹息姑姑伺候皇額娘,是為奴的本分;烏雅氏得享尊榮,更是福分,都算不得什麼功勞。”
“福分?”太後捏著佛珠的手倏地收緊,死死咬著後槽牙,冇讓自己失態。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抄家滅族是福分?”
“失了本分之人,自然失了福分。朕是天子,凡事以大清江山社稷為重。”
雍正不為所動,不帶任何情緒的一句話落在太後耳朵裡,隻覺得格外刺耳。她深呼了幾口氣,重新撚動佛珠,也找回了些清明和浮於表麵的慈愛:“哀家老了,管不了那麼多了。隻是哀家看著你,自幼便性子冷硬,如今做了皇上,更是…… 連半點情麵都不肯留了。”
瞧著這熟悉又熟練的示弱,放在從前,不必太後再說些什麼軟話,他自己就會掩飾不過,甚至可能想辦法在其他方麵找補回來。
可瞧這敷衍又用慣了的示弱,如今雍正不光不心軟,心中反而生出了剋製不住的憤懣和怒火。
還有什麼掩飾的必要呢?都已然千瘡百孔了,為什麼還要做一對錶麵慈愛孝順的母子呢?
他是天子,他不痛快,誰也不許痛快!
雍正發出一聲輕笑,帶著淡淡的嘲諷,“朕自認留了許多的情麵,比起太後,朕可寬宥的多。”
對上太後那不可置信的意外神情,雍正心裡舒暢了,話就更多了。
“太後心很大,裝的下小兒子,裝的下外八路的侄女,裝的下烏拉那拉氏的榮耀,裝的下忠仆、母族……哦還有老情人,獨獨冇有朕。”
“皇帝……”太後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不明白雍正怎麼突然就掀開了遮羞布。
雍正神情輕鬆,彷彿是在閒聊一般,甚至嘴角掛上了淺淺的笑意:“朕就不同,朕從不計較太後的偏向,比起你,朕格外心軟。”
像是說到了興頭上,雍正站了起來,一邊說著一邊踱步。
“朕與十四,太後偏愛允禵,朕不介意,還重用他,晉他的爵位;母族和烏拉那拉氏的榮耀,太後看重後位,所以朕不曾公佈皇後的罪責,她始終是皇後,也不曾為難過烏拉那拉氏任何一員,烏拉那拉一族依舊昌盛……”
見太後剋製不住氣得胸膛起伏,雍正站到她身後,俯身含著笑意,小聲繼續。
“而忠仆和情人,太後總默許竹息提起隆科多,母子連心,兒子自然明白,你更在意隆科多;所以隆科多聖眷優渥……哦,對了,禦史上奏隆科多寵妾滅妻,朕從不因此罰他,因為朕知曉那個寵妾啊……確實得隆科多真心。太後想必也是樂意他有個知心人陪伴的……”
“皇帝!”
手上的佛珠串被扯斷,珠子灑落了一地,太後猛的推開雍正,踉踉蹌蹌的起身,遠離著他,眼神裡帶著憤怒和惶恐,“你瘋了,你瘋了!”
雍正淡然的整理了下衣衫,瞧著太後幾欲崩潰的模樣,輕輕咂舌,太後……也不過如此。
陡然覺得心頭一鬆,像是徹底斬斷了什麼束縛,雍正的表情漸漸恢複了端肅冷漠。
太後也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心中一慌,下意識向前兩步:“老四……”
“太後繼續用膳吧,朕乏了,先行告退。”
看著他毫不猶豫轉身離開的背影,太後不甘心的呼喊:“老四!”
雍正腳步一頓,冇有回身,隻是淡淡回了一句:“太後,朕是天子,你該祈禱朕……永遠這樣寬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