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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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更像一位帝王了。
不止是允祥,蘇培盛也有這樣的感受。
養心殿的燭火跳了跳,將殿內的明黃與硃紅暈得暖了幾分,卻暖不透那股子浸骨的沉寂。
他斂著眉眼,腳步放得極輕,錦緞皂靴踩在金磚上,連一絲聲響都不敢濺起;垂著手,背脊彎出恰到好處的弧度,隔著三尺遠,便能嗅到禦案上龍涎香與墨汁交融的冷冽氣息。
“啟稟皇上,”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越發恭敬的語氣裡裹著幾分小心翼翼,“壽康宮的宮人剛送來一碗燕窩蓮子羹,說是太後孃娘特意吩咐燉的,溫著呢。還有翊坤宮的頌芝姑娘,也遣小太監送了一盅烏雞湯來,說是華妃娘孃親手看著煨的。”
話音落,殿內靜了片刻,隻有燭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上首的雍正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筆,指尖在奏摺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在思忖什麼。而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節泛著淡淡的青白。
雍正冇抬眼,聲音淡得像淬了冰的泉水,聽不出半分情緒:“去翊坤宮。”
蘇培盛微愣,眼皮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從前皇上嘴上再怎麼不忿太後的作為,可麵對太後的示弱,總是會退讓。可如今壽康宮和翊坤宮,皇上卻選擇了華妃。不是說華妃不受寵,可寵妃和生母之間,這是皇上第一次放棄了生母。
念頭不過轉了一瞬,蘇培盛便斂去了所有神色,躬身應道:“嗻。”
他退出去時,腳步依舊輕緩,到了殿外纔敢揚聲吩咐小太監備轎輦。明黃的轎輦很快停在養心殿階下,蘇培盛扶著轎杆,躬身伺候雍正上了轎。
轎簾落下的刹那,他瞥見皇上垂著眼,側臉的輪廓冷硬如雕琢的玉,眼底是化不開的倦意與淡漠。
一行人靜悄悄地走在宮道上,石板路平整光潔,轎輦碾過,隻發出極輕微的軲轆聲。蘇培盛走在轎側,半步不敢落後,眼角的餘光偶爾掃過那道緊閉的轎簾。
明明隔著一層薄薄的雲錦,他卻彷彿能感受到轎內那股無形的威嚴,沉甸甸地壓下來,讓人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明明太陽還未落山,他卻已經感受到了夜的寒氣。內務府一案過去後,國庫豐盈、威嚴樹立的皇上更加沉穩也更加淡漠了,蘇培盛也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他冇有後悔銷燬了那份涉及到純元皇後死因的供詞,當初是他幾經考慮下,掀開了未閉合的封條,一張張快速翻閱了皇後的罪責。他聽明白了怡親王的暗示,大清的根基無非是子嗣,看到皇後所犯下的累累罪行,他就徹底懂了王爺的意思——廢後不利皇位傳承。
所以,他顧忌著皇上的性子,銷燬了皇後害了先後的內容,也是想到冇了最容易讓皇上發怒的一條,為了穩定,皇後不會廢,至少名頭不會廢,這就夠了。
他也不是要摻和什麼,隻是一點考量,一點偏向。
可如今,明明一切按著他想的那樣發展,他卻有些看不清皇上,也看不清前路了。
皇上成了帝王,而帝王心,不可揣度。
……
翊坤宮的暖閣裡燃著銀絲炭,暖融融的熱氣裹著歡宜香獨有的香氣,混著桌上琺琅彩食盒裡飄出的蟹粉酥、櫻桃肉的甜香,將殿內的鎏金燭火都熏得暖了幾分。
華妃一身石榴紅撒花宮裝,鬢邊簪著赤金鑲紅寶石的流蘇步搖,襯得肌膚瑩白如雪。
她親自捧著描金白瓷碗,用銀匙舀了一勺燕窩雞絲羹,吹得溫熱了,才小心翼翼地遞到雍正唇邊,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皇上嚐嚐,這是臣妾特意讓小廚房燉的,加了新采的枸杞,最是補身子。”
雍正頷首,淺嚐了一口,冇說話,目光落在滿桌精緻的菜肴上。華妃見狀,心裡的歡喜又添了幾分 —— 皇上肯來,便是念著舊情的。她忙不迭地又要替他佈菜,手腕卻被輕輕按住。
“坐下吧,不用你服侍了。”
雍正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他隨手拿起象牙箸,夾了一筷子芙蓉豆腐,放在華妃麵前的霽藍釉小碗裡。
那一瞬間,華妃眼底的光瞬間亮了。連日來因內務府清查、手下人被揪出不少錯處的鬱氣與惶恐,散了大半。她立刻綻開一抹明豔的笑,嬌滴滴地欠身道謝:“多謝皇上。”
說罷,也不拘謹,大大方方地挨著雍正身邊坐下,裙襬掃過腳踏,帶出一陣淡淡的脂粉香。
暖閣裡靜了片刻,隻有燭花偶爾劈啪作響。華妃正琢磨著怎麼開口打探皇上怎麼突然分權給兩個嬤嬤,卻聽見雍正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世蘭啊,朕對你,對你哥哥可算榮寵?”
華妃臉上的笑容倏地僵住。
她抬眼看向雍正,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那雙眼,從前看她時總帶著幾分暖意,如今卻像結了冰的寒潭,古波不驚,竟讓她辨不出半分情緒。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猛地竄了上來,這是她得寵多年,第一次在皇上麵前生出怯意。
她攥緊了手中的絲帕,指尖微微發顫,聲音也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自然…… 皇上對臣妾,對哥哥百般榮寵,臣妾與哥哥,不勝感激。”
話音未落,雍正忽然抬手,冰涼的指腹輕輕拂過她鬢邊的碎髮,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髮髻。
那指尖的溫度極低,像是帶著冰碴兒,劃過她的耳廓時,華妃渾身一顫,背後瞬間冒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世蘭嬌豔可人,亮工才能出眾。” 雍正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半分波瀾,“朕自然願意包容你們。”
華妃的心剛要落回原處,唇邊的笑意剛要揚起,卻被他接下來的話,狠狠釘在了原地。
“但帝王的縱容是有限的,世蘭該想想明白。”
聽見這話,年世蘭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泛了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堵得厲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雍正卻冇再看她一眼。他放下象牙箸,起身理了理明黃色的龍袍衣襟,語氣依舊淡漠:“太後找朕有事,朕先行一步。”
“恭…… 恭送皇上。”
華妃僵硬的站起身,膝蓋卻軟得厲害,聲音磕磕絆絆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她看著雍正轉身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威嚴,冇有絲毫留戀,一步一步,走出暖閣,走出翊坤宮的正殿,連頭都冇有回一下。
直到殿外傳來蘇培盛尖細的唱喏聲,華妃緊繃的身子才驟然垮了下去。
“娘娘!”
頌芝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華妃靠在頌芝懷裡,渾身冰涼,臉色慘白如紙,那雙平日裡顧盼生輝的杏眼,此刻空洞得嚇人。
她攥著頌芝的手臂,指節泛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在問頌芝,又像是在問自己:“頌芝…… 你說…… 皇上是什麼意思?他這話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