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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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靜靜的跪在佛像前,就這麼睜著眼睛看著上方慈眉善目的佛祖。
她是不信佛的,當她求了漫天神佛都冇能保住弘暉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信佛了。
可好像信佛、拜佛,就會成為像佛一樣慈悲的人,世人如此,所以從前為了維護她那大度慈悲的皇後形象,她也殷勤拜佛。
如今,她依舊跪著,但比站著時還要清明,佛祖救不了她,她這一生都在皇權的籠罩下。
“吱呀”一聲,小佛堂的門被推開。
佛堂裡的檀香燃得隻剩最後一截,嫋嫋青煙纏上鎏金佛像的眉眼,將那慈悲麵容暈得模糊。
陽光灑落進來,將將落在宜修的腳邊,卻沾染不到她身上。她跪在蒲團上,明黃鳳袍的裙襬鋪在冰冷的金磚上,背脊挺得筆直,髮絲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插著九尾鳳釵,時刻維繫著皇後的身份。
宜修頭也冇回,“皇上是想好怎麼處理我了嗎?”
聲音很輕,像是融進了繚繞的煙裡,帶著一絲走向結局的坦然。
身後傳來腳步聲,極輕,卻精準地踩在人心上。接著是小廈子那熟悉的嗓音,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錯處,謙卑得彷彿前些日子景仁宮的風波從未發生,彷彿剪秋、繪春等人冇有消失在慎刑司的刑法之下。
“娘娘說笑了。奴纔是按宮規送景仁宮的份例而來。”
宜修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緩緩轉頭,脖頸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是生了鏽的銅鎖。視線裡映出小廈子的臉,還是那副恭順的笑臉,眼角的細紋裡藏著恰到好處的討好。
這宮裡,下人的表現往往都是主子的態度。
可宜修見此,卻不覺得高興。寒意,順著脊梁骨,一寸寸爬上來。
她扶著身旁的香案,緩緩起身。案上的銅爐冰涼刺骨,驚得她指尖一顫。佛堂裡靜悄悄的,冇有剪秋低聲的提醒,冇有繪春捧著熱茶的身影,連平日裡灑掃的小太監,都不見蹤跡。
走出佛堂,風捲著初春的寒氣撲在臉上,帶著枯葉的碎屑。宜修抬眼望去,偌大的景仁宮,彷彿一瞬間褪了色,安靜寂寥得像座冷宮。
小廈子跟在她身後,始終差著一步的距離,不多不少,守著奴才的本分。
宜修偏過頭,視線落在他身上。不再是從前那身灰撲撲的太監服,而是繡了暗紋的總管服飾,料子是上好的雲錦,在日頭下泛著低調的光澤。她忽然笑了,聲音淡得像水,帶著幾分瞭然,幾分嘲弄。
“黃規全、薑忠敏都冇了?如今,你高升成內務府總管了?”
問句,卻是篤定的語氣。
小廈子躬身,頭垂得更低,態度依舊謙和,聽不出半分得意。“蒙皇上看重,奴才忝居總管一職。”
話音落,他抬手一揮,候在宮門外的幾個小太監立刻魚貫而入,捧著份例的匣子,腳步輕捷地往殿內走。而後,他又轉向宜修,再次躬身:“奴纔不耽誤娘娘清修,先告退了。”
他轉身要走,那背影利落得不帶一絲留戀。
宜修望著他的背影,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棉絮,悶得發疼。她終究還是冇忍住,開口喚住他,聲音微微發顫:“皇上…… 冇什麼話留給本宮嗎?”
小廈子腳步一頓,卻冇回頭,隻側過身,依舊是那副恭謹的模樣。“這奴才就不知了。君心難測,奴纔不敢揣度聖意。”
“聖意?”
宜修突然笑出聲來,笑聲尖銳,在空曠的宮院裡迴盪,驚起了樹梢上的幾隻寒鴉。她揮揮手,像是趕蒼蠅似的,“滾吧,都滾。”
小廈子冇再多言,帶著人,轉身便走,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宮牆儘頭。
宜修站在原地,看著那群人的背影,看著這空蕩蕩的景仁宮,看著滿院的蕭索。她忽然笑了起來:“皇上可真狠啊……”
庭院內,新分到景仁宮伺候的宮人聞言,一個個麵色大變,接連 “噗通” 跪倒在地,頭埋得死死的,身子抖得像篩糠。
宜修卻像是冇看見。她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越過一個個陌生的身影,往正殿走去。那腳步,很慢,卻很穩。
正殿裡的鳳椅,依舊擺在最上首,鋪著明黃色的軟墊,繡著金鳳朝陽的紋樣。宜修走過去,坐下。冰冷的扶手貼著掌心,她慢慢摩挲著,指尖劃過那些精緻的紋路。
“本宮是皇後,” 她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空曠的宮殿說,“永遠是皇後……”
即便皇上奪了她的權,殺了她的人,斷了她的眼線,隻要她一日是皇後,就永遠是大清的皇後。
“皇上啊……”
宜修忽然低低地笑了,笑聲裡帶著淚,一滴滴淚砸在鳳椅的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其實,從剪秋在景仁宮緊閉,訊息怎麼都傳不出去的情況下,帶來弘時帶隊搜查碎玉軒的資訊時,宜修就猜到她應該是暴露了。
等到江福海、剪秋、繪春、繡夏,她身邊伺候的人一個個被帶走,最後一絲僥倖也冇了。
宜修慌過,無措過,也試著找過出路辦法,可偏偏就這麼被困在景仁宮內,像個睜眼瞎,什麼都不知道,隻能焦灼的感受著時間的流逝。
日子久了,也冇人敲響景仁宮的大門,宜修就明白太後也冇辦法指望了,她反而看開了,坦然了。
她已經做好了和皇上坦白陳情,揭露自己所作所為的準備,可皇上冇來,冇問,甚至除了權利,她好像依舊是體麵的皇後。
可這對宜修來說,就是最可怕的無視。
皇上的心可真冷啊,連辯駁或坦白的機會都不願意給她,隻剩下為了皇權穩固的權衡利弊。她好像突然就變成了高台上的佛像,不需要有任何作用,也冇有任何作用,隻需要存在就夠了。
皇上,將她生生變成一個冰冷的死物。
可她不是佛,也成不了佛,佛可以放下屠刀,可以回頭是岸,她已經回不了頭了。
“是你放縱了我,不要怪我……”他們夫妻總歸是要共沉淪的。
良久,宜修抬手,拭去眼角的淚。再抬眼時,眼底的脆弱儘數斂去,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她端坐鳳椅之上,脊背挺直,眉眼間,依舊是皇後的威儀。
她揚聲,對著門外喚道:“來人。”
殿外的小宮女慌忙跑進來,跪倒在地,身子還在發抖,聲音細若蚊蚋:“奴婢叩見皇後孃娘。”
宜修盯著底下那個瑟縮的身影,看了很久,久到小宮女幾乎要窒息。然後,她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從今以後,你叫剪秋。”
宮女猛地一怔,抬起頭,滿臉的茫然與惶恐。
宜修卻不再看她,隻是重新望向窗外。新綠初生,後宮生機未滅,她怎麼會放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