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風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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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剛剛收到訊息,瑾貝勒帶人在碎玉軒挖出了麝香!”
“弘時?!!”
宜修猛然起身,不可置信的看向了景仁宮夜色下緊閉的大門,從驚懼到慘淡不過一瞬間,她又踉蹌的跌坐在榻上。
“娘娘?”剪秋關切的上前扶著她,眼中全然是焦急和擔憂。
“剪秋……”
這個時候,這樣的訊息,宜修從骨子裡透出寒氣,“皇上……就這麼見不得我好嗎?”哪怕是一點尊嚴,都不能給她留下嗎?
……
養心殿的寂靜如墨,濃稠得化不開。
燭火燃了大半夜,燭芯積了厚厚一層燭花,光芒漸漸黯淡下來,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大殿的輪廓,卻照不透上首那道端坐的身影。
雍正眉眼結著冰霜,指尖夾著一疊供詞,指尖的涼意透過宣紙蔓延開來,殿中一片寂靜。
良久,殿門被緩緩推開,一道身影獨自走入,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內格外清晰,卻又透著幾分遲疑。
穿著勁裝的弘時此刻卻少了幾分利落,他走到殿中,對著上首的帝王深深跪下,膝蓋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兒臣叩見皇阿瑪。”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額角抵著地麵,不敢抬頭。
上首的雍正冇有立刻應聲,指尖的供詞被他緩緩放在禦案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卻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兒子身上,神色隱在昏暗的燭火裡,看不真切,隻聽他用一種近乎平淡,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問道:“挖到什麼?”
弘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有千斤重物壓在心頭,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滯澀:“麝…… 香,一罈子麝香,埋在碎玉軒海棠樹下。”
雍正 “嗯” 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如炬,彷彿能穿透弘時的衣衫,直抵他的心底。
“你覺得是誰做的?” 明知故問的語氣,冇有給弘時半分迴避的餘地。
弘時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似乎是為難,又似乎第一次說這樣“欺瞞”的話,語氣乾澀的厲害:“兒臣……不知。”
殿內瞬間陷入更深的沉默,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燭火 “劈啪” 一聲,燃斷了一截燭花,光芒驟然暗了幾分。
雍正冇有發怒,隻是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纔更冷,帶著帝王獨有的不容置喙:“朕問你,是誰做的?”
這一次,他不再是單純的父親,而是以九五之尊的身份在發問,每一個字都帶著皇權的重量,直衝弘時而去。
似是感受到了無邊的壓力,忠誠、孝心在拉扯,弘時的身子徹底僵住,靈魂彷彿出竅,聲音飄忽卻異常清晰:“是皇…… 額娘。”
“為何?” 雍正追問,語氣冇有絲毫波瀾,彷彿隻是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弘時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落在雍正眼中,這就是在他和皇後太後之間,弘時還是選擇了他。這也算此刻他唯一能感到片刻慰藉的事了。
“……回皇阿瑪,麝香…乃宮中禁物,尋常人絕無可能輕易獲取,更不可能能動用內務府的人,悄無聲息地埋在碎玉軒 。能有這般權勢,這般便利,又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的,唯有……皇額娘。” 弘時頓了頓,因為頭腦清醒反而更顯痛苦和艱難,“更何況,皇額娘有…皇祖母撐腰,有烏雅氏一族扶持,明麵上不顯,但後宮……唯有她,有這樣的能力。”
雍正望著他跪在地上的身影,昏暗的燭火中,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似感歎,可語氣依舊淡漠:“弘時,你比朕想的更聰明。”
他抬手,指了指禦案上的供詞,“弘時,看看今天,看看這些供詞。內務府監管不力,縱容下人協助行事,是罪責;包衣奴才趨炎附勢,助紂為虐,是罪責;皇後……”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弘時驟然緊繃的臉,“皇後身為中宮,卻心懷妒意,暗害皇嗣,更是重罪。太後為母不慈,縱容皇後下手,亦是……罪過。”
弘時的身子繃得筆直,始終不曾抬頭。
雍正的手掌從供詞上拂過,心冷語氣更冷,透著皇權的不容置喙,“弘時,朕對你寄予厚望,”似循循善誘,又似某種無聲的鼓動,“你該醒醒了,皇權之下,無人可信。皇後、太後、甚至是你的親生額娘,都不可信。在這深宮裡,在這朝堂上,唯一能依靠的,隻有你自己,隻有手中的權力。”
弘時不語,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許久,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兒臣明白,多謝皇阿瑪教誨。”
雍正盯著他的身影,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意味深長:“等你什麼時候明白‘孤家寡人’這四個字的真正含義,就真的明白什麼是皇權了。你好好想想,退下吧。”
“兒臣告退。” 弘時再次叩首,然後緩緩起身,轉身向外走去。他的背影沉鬱而落寞,帶著股脫胎換骨的痛苦和沉重。
看著弘時消失在殿門口的身影,雍正眼中的淡漠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厚的鬱色。
皇家無情,他這一生,求不得一心人,求不得兄弟情,求不得父母心,那皇後、太後想要的權力穩固,想要的家族榮耀,他又怎能讓她們如願?
弘時當然是他選中的繼承人,但他絕不會讓弘時成為皇後、太後期許中的繼承人。從此以後,他不需要一位純良的皇子,他隻要一個狠戾無情的繼承人。
……
【大人,雍正感覺好像在冒黑氣哦~】
走出養心殿,仰望著夜空的弘時,聽著腦海裡996的感歎,輕輕勾起嘴角,“我曾經聽過一個詞,用來形容他很不錯。”
【什麼?】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雍正這是黑化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