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風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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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軒的青磚地被靴底碾出細碎的聲響,廊下的燭火在搜查的侍衛們身上晃悠,兵刃與木架碰撞的脆響、翻查箱籠的窸窣聲,一層層裹著夜裡的寒氣往主殿裡滲。
甄嬛端坐在梨花木椅上,素色宮裝的裙襬垂落在腳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繡著的纏枝蓮紋樣。
隨著時間的流逝,每當心中生出些不安,下意識的抬眸看向殿門口佇立的背影。
為了“避嫌”,弘時背對著她佇立在那裡,穿著勁裝的肩背挺得筆直,如一株勁鬆般擋在殿門與庭院之間,將那些雜亂的聲響和探究的目光都隔在了外麵。
他的身影高大寬闊,明暗交織的燈火下,勾勒出沉穩的輪廓,展現出一股彆樣的風采與魅力。
叫甄嬛一時看入神,也就忘了不安,也生出了些甜意。
她知曉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弘時這樣的生疏是為了她好,可她偏偏就是能從這些客氣與規矩裡,感受到弘時的維護和可靠。
哪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哪怕碎玉軒正在被搜查,甄嬛都荒謬的生出了些歲月靜好的安穩感。
就在她走神之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侍衛低著頭快步走到弘時身後,雙手攏在唇邊,壓低聲音急促地稟報著什麼。
甄嬛的目光落在弘時的背影上,見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一僵,不經意的流露出三分意外和悵惘的氣質,叫她忍不住也生出了些擔憂和難受來。
弘時似不經意的回眸,目光越過空曠的殿內,直直落在甄嬛身上。
那一瞬間,甄嬛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湧的擔憂,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明晃晃地跳了一下,又迅速被他掩飾下去。
就是這一眼,讓甄嬛忍不住提起了心,指尖重新攥緊了裙襬。
不過瞬息之間,弘時便恢複了常態,眉頭舒展,神色重歸平靜,隻是對著那名侍衛沉聲道:“將東西帶走,仔細封存,不得有誤。另外,去宣一位太醫來碎玉軒。”
“是,貝勒爺。” 侍衛領命,躬身退下,腳步匆匆地帶著人往外去了,想來是去取查到的 “東西”。
弘時轉過身,邁步走進主殿。他的腳步聲沉穩,一步步踩在青磚上,卻像是踩在甄嬛的心尖上。甄嬛下意識地站起身,裙襬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抿了抿唇,視線順著弘時的身形挪動:“貝勒爺。”
弘時走到她麵前站定,目光落在她微白的臉頰上,眼底的歉意又悄然浮現。
察覺到某些暗潮洶湧的崔槿汐在側麵注意到弘時揹著身後的手掌攥成了拳頭,緊緊握著,像是在剋製什麼情緒,她忍不住心頭一跳。
“常在莫慌,搜查結束了,稍後讓太醫給你看一看,也好安心。”
甄嬛抬眸望他,她素來敏銳,怎會聽不出他話語中的避重就輕。她定了定神,迎著他帶著歉意的目光,輕聲問道:“貝勒爺,他們…… 是找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嗎?”
弘時聞言,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要解釋,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隻是望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歉意更濃,還夾雜著幾分難以言說的迷茫和脆弱。
隻看得甄嬛絲毫擔憂不起自己,隻顧著心疼弘時了。
因為這是會護著她的弘時,會體諒她的弘時,所以甄嬛眉眼間滿是堅定,直接問道:“如今我獨居碎玉軒,碎玉軒發生的一切,我都該知曉。”
弘時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因為她的態度而想通了什麼事,微微頷首,“常在隨我來。”
他率先邁開步子向外走了一步,轉頭看向甄嬛,甄嬛默契而堅定的跟上。兩人身後,浣碧等人互相看了看,也跟了上去。
腳步停駐在殿門口,正好看到兩名侍衛搬著一個沾染著泥土的罈子在提燈侍衛的開路下走出了碎玉軒。
庭院中不甚明晰的燭火下,甄嬛的目光卻很快注意到了海棠樹下的大坑,聲音有些乾澀:“那是什麼?”
弘時的聲音順著夜風,帶著些沉鬱飄到她的耳邊:“是麝香。”
“小主!”
“嬛……莞常在小心!”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甄嬛一時驚懼踉蹌,不等身後的婢女反應過來,弘時就第一時間伸出了手,關切又剋製的扶住了她的手臂。
甄嬛眼中還帶著些驚惶,視線從弘時扶住她的手臂看上去,注意到他眼中複雜的情緒,心中閃過萬般猜測,咬了咬唇,聲音飄忽:“之前碎玉軒住的芳貴人……”
“芳貴人無故小產,衝撞華妃娘娘,被打入了冷宮。”
簡短的一句話就說儘了一個女子的命運,在場的女子無不膽寒。
而甄嬛在害怕之餘,還聽出了弘時話語裡的悵惘和失望,結合他之前的表現,甄嬛一瞬間福至心靈。能悄無聲息在碎玉軒埋下這樣一罈麝香,害了芳貴人還牽扯進華妃的,讓弘時這樣難以接受的,隻有……一直慈愛示人的皇後孃娘了。
無怪乎弘時難受,從前……她也是在弘時的話語裡聽過他對嫡母的孝順和敬愛的。
瞬間就理解了弘時的感受,悲其所悲的同時,甄嬛心上漫起一層更深的寒意,她控製不住多想,皇上為什麼要讓弘時來呢?
望著半邊臉掩映在黑暗裡,陷入沉默的弘時,甄嬛忍不住心疼,皇上真的考慮過弘時的想法嗎?
“微臣拜見貝勒爺。”
“起來吧,給莞常在診脈。”
直到坐回主殿,發現替她診脈的恰好是溫實初,甄嬛這纔回過神來,垂下了眼眸,不敢再看弘時,怕暴露出眼裡的心疼和關切。
“如何?”
弘時站立在甄嬛的身側,收拾好了所有的情緒,關切的問。
溫實初眉頭微皺,“小主脈象中隱有燥氣,帶著幾分陰寒鬱結之象,怕是無意中沾染過麝香。”
弘時冇有告知他的意思,隻是追問:“可能醫治?”
“麝香之毒侵入肌理,非一日之功可解。臣會為常在調配滋陰養血、驅寒解毒的方劑,每日按時服用,再輔以藥膳調理。隻是……” 溫實初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這調理需得耐心,急不得。依常在如今的身子,至少要靜養一年,待氣血充盈、經絡通暢,毒性徹底排儘,方能談及子嗣之事。這一年裡,切不可再受風寒、動氣憂思,更要遠離一切寒涼之物與不潔之氣,否則會前功儘棄。”
“一年……”
甄嬛下意識抬眸,對上弘時心疼的目光,反而露出了一絲笑顏,“無妨,一年而已。”她都冇有考慮過侍寢,又怎麼會在意子嗣呢?
讀懂了她的眼神,弘時眼中的疼惜更甚了,轉而看向溫實初:“日後莞常在就交給溫太醫照看了,儘快給出調養方子。”
“是,微臣明白。”
溫實初爽快應下,即便瑾貝勒不說,他肯定也是不會放著甄嬛不管的。想著嬛妹妹肯定擔驚受怕,他剋製又小心的抬頭,想要看一看甄嬛的表情。
卻剛好看到甄嬛抬眸和弘時對視的一瞬間,雖然短暫,但溫實初心中劃過一抹怪異感,怎麼一坐一站,看著倒像是依偎在一起的小夫妻?
被自己大膽的念頭嚇到,溫實初不敢再抬頭,自然也冇有注意到站在兩人身後,崔槿汐那剋製不住變化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