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侍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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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曆本已漸有起色的身子,再度急轉直下。
右半邊本已稍稍活絡、能勉強微動的肢體,此刻重又僵冷如石,半點不聽使喚。他僵臥榻上,隻覺一股沉寒自骨血裡漫上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怎麼回事?!”
病中急劇消瘦,本就嶙峋的輪廓更顯淩厲,此刻怒目圓睜,眼窩深陷,瞧著竟有幾分猙獰可怖。
床前一眾太醫儘數跪伏,無人敢抬頭。為首的齊汝伏在地上,聲音艱澀:
“皇上,怒傷肝、火灼肺腑。這些時日龍顏動怒過頻,心火鬱結,傷及根本,才致舊症反覆……”
“為龍體萬安,微臣鬥膽懇請皇上,少動肝火,靜心調養。”
“無……用……”
弘曆又羞又惱,偏生連開口都變得滯澀艱難,字句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耗儘力氣。
他死死攥緊拳,強行壓下翻湧的戾氣,害怕病情再度惡化。
“王欽…… 再、再尋…… 名醫……”
他目光死死釘在一旁侍立的王欽身上,渾濁眼底,燃著近乎孤注一擲的期盼與全然信賴。
前番便是王欽尋來的人,讓他重見好轉之機。如今這批太醫束手無策,那就再尋,尋遍天下,也要尋來續命之人。
王欽垂首,語氣恭謹而鄭重:“皇上放心,奴才即刻便去。皇上安心靜養,奴才一定儘快回來。”
“朕……等……你。”
弘曆望著他,眼神裡是毫無保留的托付,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隻盼他帶回一線生機。
卻不想,這一麵就是他們此生潦草見到的最後一麵。
……
太醫輪番請脈,皆反覆叮囑,在冇有其他辦法的情況下,弘曆雖心中躁鬱難平,也知事關性命,隻得強自按捺,竭力維持平和。
可每到嬪妃輪班侍疾,他卻總也壓不住心頭翻湧的戾氣,一點風吹草動,便要失控。
皇後與貴妃一同侍疾——
富察琅嬅立在爐前,笑意溫馴如舊,親手將香料投入爐中,輕煙嫋嫋,清淺香氣漫遍養心殿每一處角落。
弘曆半闔著眼,由著高晞月近身伺候,恍惚之間,竟瞥見她唇角似有一抹陰冷笑意一閃而過。
刹那間怒從心起,聲嘶力竭地斥喝:
“你……敢笑朕?!是何居心……放肆!放肆!”
高晞月 “咚” 地跪倒,滿麵惶恐懇切:“臣妾萬萬不敢!絕無半分不敬,更不敢有絲毫輕慢!”
富察琅嬅連忙柔聲相和:“貴妃素來恭謹小心,從無過失。”
語罷又委婉試探,“許是皇上連日不得安寢,神思恍惚,一時看錯了?”
淡香縈繞不散,弘曆心頭一片空茫,虛實難辨。
當真,是他自己看錯了?
純妃蘇綠筠與玫嬪白蕊姬,兩個有子嬪妃一同侍疾——
蘇綠筠捧著藥碗,小心翼翼遞至唇邊,弘曆才沾唇便覺藥味怪異刺鼻,心火驟然炸開,揚手狠狠一拂。
藥碗碎裂在地,黑褐色藥汁濺得滿地狼藉。
兩人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匍匐叩首。
“你敢……謀害……朕……李玉!”
李玉急急上前,拾起殘藥親口嘗過,一臉茫然回稟:“皇上,藥味並無異樣。”
一麵又做出忠心耿耿之態,忙遣人去傳齊汝,“許是奴纔不通醫理,未能辨出……”
一副全然信重皇上的模樣,反倒叫弘曆越發恍惚。
這般刺鼻異味,他怎會嘗不出?
齊汝匆匆趕至,凝神診脈許久,麵色惶恐叩首:“皇上久病耗損,心氣浮越,以致……味覺錯亂。”
弘曆心頭一沉,一片茫然——他竟已病至此等地步?
王欽……怎麼還不回來?
來自玉氏的麗嬪和嘉貴人一同侍疾——
許是為了讓皇上展顏,就連金玉妍也換上了久未上身的鮮豔的玉氏服飾,兩人打扮的好似一個人一般,腰間繫著樣式相近的香包,同樣的豔麗,同樣的明媚。
衣上大朵大朵繡著猩紅豔麗的夾竹桃,香氣淡淡,在眼前晃來晃去。
他本該歡喜這般順從討好。
可弘曆越看越是胸悶氣堵,無名火越燒越烈,百般挑剔,屢屢發難。二人卻始終低眉順眼,一一應承,半句辯駁也無。
隻那滿眼猩紅晃得他目眩,眼底血氣越積越重。
“滾……都滾……”
頭痛欲裂,他一遍遍在心底追問:王欽,怎麼還冇回來?
同樣溫順的陳婉茵與海蘭侍疾——
海蘭親手奉上精心繡製的寢衣,針腳細密,柔軟妥帖;
陳婉茵沉默寡言,隻靜靜近身,輕柔細緻地替他擦拭身體、更換新衣,體貼入微,一時竟讓弘曆稍感舒心。
可待到夜深人靜,獨臥榻上,心頭那股無名火卻燒得愈發猛烈,灼得他徹夜難眠,連半身不遂的軀體都似被烈火炙烤,陣陣發燙。
“來……人……”
他掙紮著想喚人,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來……人……”
王欽……王欽為何遲遲不歸?
新歡舊愛,後入宮的舒嬪意歡和如懿一同侍疾——
意歡性情清雅,素來推崇他的詩文,提出吟誦他舊日所作詩篇為他消磨時光,弘曆欣然應允。
病痛纏身,他無力睜眼,隻閉目靜聽。
可意歡的聲音卻越來越遠,越來越冷,冷得近乎無波無情,冷得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臣妾也有一詩,想念與皇上聽。”
如懿忽然開口。
弘曆費力掀開眼,隻見她麵色冷肅,一字一頓,緩緩吟起那首《井底引銀瓶》。
他本就不耐聽這等 “牆頭馬上” 的兒女情長,急欲製止,可此刻連出聲都艱難,隻能以目示意,怒意沉沉。
可方纔還看似機敏的意歡與如懿,卻仿若一無所見、一無所聞。
“……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寄言癡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
如懿從容吟罷,弘曆已是雙目赤紅,怒火攻心,隻覺二人全無眼色,愚頑不堪。
如懿垂眸一瞥他神色,語氣越發凝重強硬,一如當年當眾端著補湯、直諫不諱一般:
“皇上既已病重,便該謹遵醫囑,靜心養性,少動肝火,保全龍體。”
“皇上近日頻頻動怒,折辱後宮眾人,恕臣妾直言——這般喜怒無常、遷怒無辜,實無容人之度,亦無君王之仁。”
頓了頓,她聲音更冷,字字如刃:
“皇上雖不是裴少俊,卻也……並非明君。”
弘曆口不能言,隻死死瞪著如懿,胸間氣血翻湧直衝喉間。他拚儘全身力氣,卻連一個字也吐不出,眼前陣陣發黑,猛地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濺落在床前錦褥之上,猩紅刺目。
隨即身子一歪,意識徹底沉入黑暗,昏死過去。
意歡站在原地,未動。
如懿亦立在原處,神色平靜,未動。
二人靜靜對視一眼,眼底皆掠過一抹極淡、極淺的笑意,稍縱即逝。
殿內一時死寂,隻餘下弘曆微弱而淩亂的氣息。
又靜坐片刻,二人察覺那氣息越來越弱,幾近斷絕,才終於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略帶敷衍的慌張,齊齊揚聲向外喚道:
“來人!快傳太醫!皇上暈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