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殺了他】
------------------------------------------
養心殿內,今日輪值侍疾的,是富察琅嬅與高晞月。
比起在慈寧宮侍奉癱臥在床的太後,伺候如今的弘曆,要難上百倍。
許是自身動彈不得,見著嬪妃們依舊體麵安穩,他心中便無端生出戾氣,看誰都不順眼。
嬪妃侍疾時,他一概不用宮人插手,偏要她們親自動手 —— 煎藥、喂藥、擦拭身體,樣樣都得親自來。
可這些深閨貴女、名門嫡出,自小嬌生慣養,哪裡做慣這般粗重伺候的活計?縱使再小心謹慎,也總有疏漏。
偏弘曆又最會挑刺,一點不妥便借題發揮,動輒斥罵摔打,殿中無人能倖免。
“皇上,該喝藥了。”
高晞月強自鎮定,指尖微緊,半點情緒也不敢露,生怕被他抓著錯處,罵她心懷怨懟。
她小心吹涼勺中藥汁,試過溫度,才緩緩遞到他唇邊。
弘曆半靠在軟枕上,冷眼睨著她。
隻覺越看越刺目 —— 憑什麼獨他落得這般境地,憑什麼高晞月還能這般安穩體麵?
明明他們父女纔是弘瞻、柔淑絕嗣的罪魁禍首不是嗎?
憑什麼隻報複他呢?
朕是代貴妃受過啊!
於是,藥汁入口,他非但不咽,猛地一口儘數吐在高晞月臉上,厲聲怒罵:“這般苦!太醫不是早已改良藥方?你是存心要苦死朕不成!”
藥汁順著臉頰滴落,高晞月卻一動不敢動,隻死死攥緊衣袖,屈膝跪倒在地,聲音麻木而熟練:“臣妾不敢,皆是臣妾的過錯。”
“你這是什麼臉色!”
弘曆抓起榻邊帕子,狠狠擲向她,“給朕侍疾,便這般不情不願?麵無生氣,朕瞧著心煩,病何時能好!給朕笑!”
高晞月臉頰僵硬,艱難扯出一絲笑意:“臣妾不敢有怨,惟願皇上龍體早日康複。”
正此時,富察琅嬅端著清水進來,見此情景,心頭一緊,連忙放下銅盆,快步上前,臉上堆著溫馴笑意:“貴妃伺候不周,臣妾回頭定會嚴加訓誡。皇上龍體為重,莫要氣壞了身子,讓臣妾來伺候您服藥,切莫耽誤了藥性。”
發泄過一通,弘曆也知身體要緊,隻冷聲道:“滾出去,在外跪著!”
高晞月俯身叩首,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臣妾,謝皇上。”
她緩緩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外間,屈膝跪在冰冷的地麵上。
這般折辱,一日複一日,她早已習慣。
相較於後宮其他妃嬪,高晞月所受的折辱,向來是最不堪、最頻繁的。
從慈寧宮封閉,知道是太後對皇上下的手,高晞月就想明白了。
報複,這是皇上赤裸裸的報複,報複她僥倖未被太後牽連,報複她在這場風波裡安然無恙,報複她依舊能站著、能體麵著,而他卻隻能癱臥在榻,任人擺佈。
內殿的斥罵聲從未停歇,斷斷續續飄到外間:
“這麼冰!你是存心盼著朕病情加重,好遂了你的心意?”
“臣妾知錯,這就去添些熱水,再伺候皇上。” 富察琅嬅的聲音溫順得近乎卑微。
“你這般小心翼翼,裝什麼樣子?莫不是打心底裡就不願伺候朕?”
“臣妾不敢……”
高晞月跪在冰冷的地麵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看吧,其實也不需要什麼理由。
弘曆隻要不舒心、隻要動彈不得,便會想方設法折辱身邊所有人,泄他心頭那口鬱氣。
他如今還病著,半邊身子不能動,手邊能扔的,不過是帕子、湯勺這類輕巧物件。
可若是有朝一日,他活動自如了呢?
到那時,砸向她們的,還會是這些無關痛癢的東西嗎?還是瓷瓶、玉器?
恨意如寒藤,悄無聲息纏上四肢百骸,勒得高晞月幾乎喘不過氣。
這樣的日子…… 日複一日的折辱、踐踏、小心翼翼、動輒得咎,還有什麼活頭?
可她想活,她要活,她憑什麼不活?
高晞月緩緩抬眸,明明屈膝跪地,脊背卻挺得筆直,望向內殿的眼神裡冇有半分卑微,隻剩不屈的銳利。
她抬手,輕輕拭去臉頰殘留的藥漬,指尖冰涼,眼底卻凝著入骨的寒意。
要活下去。
要好好地活下去。
那就…… 殺了他。
殺了這個毀了她一切、視她如草芥的狗皇帝。
……
“你瘋了!”
身心俱疲的富察琅嬅,好不容易撐著走出養心殿,安安穩穩回到長春宮,纔敢卸下一身強撐的端莊。可她還冇來得及鬆一口氣,深夜突然登門的高晞月,一句話便嚇得她魂飛魄散。
她慌忙掩上殿門,拽著高晞月快步衝進內室,直到門扉緊閉,她才驚覺自己竟一直屏著呼吸,胸口陣陣發緊。
“晞月……”
她緊緊攥住對方冰涼的手,望著那張瘦削憔悴、再無半分往日嬌妍的臉,眼眶先一步紅了。強壓著哽咽,她聲音發顫:“我知道…… 我知道你受了多少苦…… 可再忍一忍,等皇上身子好些,一切都會好的。”
這話,她說給高晞月聽,更說給自己聽。
高晞月卻冷冷抽回手,笑意涼薄刺骨:“不會好的。”
她靜靜望著富察琅嬅,目光銳利如刀:“皇後孃娘,彆自欺了。弘曆是什麼人,你比誰都清楚 —— 自大、涼薄、縱慾無度。如今不過是病了,便將心底的暴虐儘數翻出;等他真的痊癒,隻會變本加厲,更不會收斂。”
“隻有殺了他。”
高晞月眼中爆發出孤注一擲的狠絕,字字沉冷:“殺了他,我們纔有活路。”
琅嬅驚得渾身一顫,踉蹌後退,臉色慘白如紙,拚命搖頭:“弑君…… 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是他逼的!” 高晞月壓低聲音,卻字字如裂冰,“皇後,你可以不在乎自己這條命,可永璉呢?璟瑟呢?”
琅嬅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惶恐。
“弘曆……他最近是怎麼對待他們的,你忘了嗎?”
“你難道指望這樣一個畜生會有慈父心腸嗎?”
高晞月步步緊逼。
“他要是好的再慢一些,會不會像嫌棄我們一樣,嫌棄永璉的健康礙眼……”
“彆說了!”
琅嬅失聲打斷,渾身發軟跌坐在軟榻上,垂著頭,肩背微微顫抖,再也看不清神情。
高晞月沉默了一瞬,語氣淡了下來:“你若不願,我不勉強。隻要之後你彆阻止我們就好。”
“你們?”
富察琅嬅琅嬅僵硬地抬頭,聲音發啞。
“是,我們。”
內室與外間相連的棉簾被輕輕掀開,一個接一個熟悉的身影緩步走入。
蘇綠筠、陳婉茵、金玉妍……
而當最後一人現身時,富察琅嬅瞳孔驟縮,呼吸一滯。
竟是如懿。
她緩緩閉上眼,隻覺天旋地轉,像墜入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高晞月不再多言,轉身便要帶人離去:“你既隻想做個安分守己的皇後,便在此安坐吧。走。”
一行人沉默向外,手剛觸到殿門,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微弱卻清晰:
“等等。”
眾人齊齊回頭。
富察琅嬅不知何時走了出來,原本慌亂遲疑的眼底,一點點被決絕填滿。
她望著眾人,聲音輕,卻堅定:
“算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