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新皇登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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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在一片混沌中艱難復甦。
視線模糊渙散,入目皆是滿殿跪伏的人影,耳邊哀泣之聲此起彼伏,纏得人窒息。
弘曆恍惚了片刻,心底忽然一片冰涼 ——
他好像……
真的要死了……
殘存的力氣,隻夠他不甘心地掃過殿內一張張悲慼麵孔。
王欽,
王欽,
為何還不回來?
見他睜眼,齊汝與一眾太醫慌忙湧上前,一番忙亂診視,旋即轉身對著殿內眾人輕輕搖頭。
哭聲,瞬間又高了幾分。
弘曆怔怔凝望著床幔上繡著的五爪金龍,心中空茫一片,什麼朝政,什麼天下,什麼愛恨,此刻都已無關緊要。
便在此時,宗人府宗令、履親王允祹緩步走近,在床沿坐下,一臉悲慼,卻語氣沉定,直言不諱:
“……請皇上,立新君。”
六個字,鈍重地砸進耳中。
弘曆遲鈍了許久,才堪堪反應過來。
原來,他要死了。
大清,要另立新君了。
憑什麼?
他是皇帝。
他怎麼能死?
他不該死!
巨大的不甘與求生之念驟然炸開,他僵硬瀕死的身軀劇烈抽搐掙紮,雖動不得分毫,可那猙獰暴起的血氣、眼底瀕死的瘋狂,儘數凝在蒼白泛著詭異潮紅的臉上,一瞬竟震懾得履親王無言。
允祹沉沉一歎,終究願給這位帝王留最後一點體麵。
他起身,揮手示意眾人退去:“都出去吧,給皇上片刻清靜。”
哭聲、歎息、腳步聲,漸次遠去,殿內重歸死寂。
弘曆什麼也不在乎。
他要死了,誰還管身後洪水滔天?
他要死了…… 那便誰也彆想好好活。
“王……”
他艱難轉頭,尋不見王欽,目光死死釘在跪地近前的李玉身上。
李玉滿麵悲慼,叩首低聲:“皇上,您吩咐。”
“殺……”
乾涸撕裂的嗓子,竟因最後迸發的恨意,奇蹟般擠出字句。
“殺了……太後……母子……殺……殺!”
用儘最後一絲氣力,聲嘶力竭,近乎嘶吼。
李玉叩首,哽咽應聲:“是。”
得到這聲應答,弘曆才似泄儘了最後一口心氣,渾身驟然沉重如墜,如同一支燃至儘頭的燭火,隻消一縷微風,便要徹底熄滅。
可他仍不甘心。
“後宮……”
他瞪大的雙眼佈滿血絲,暴虐與怨毒幾乎要溢位來:
“殉葬……全部……”
一直演的很溫順忠心的李玉,此刻都忍不住身子微顫——冇料到弘曆到了最後一刻,竟瘋狂至此。
“殉葬!!!”
李玉強壓下心頭波瀾,陪著這位被眾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帝王,演完這最後一場戲,聲音哽咽,卻答得恭敬:
“是。”
兩次應允,終於換得弘曆徹底鬆弛。
他眼眸迅速渾濁,靈魂一寸寸墜入無邊黑暗。
最後一瞬,他仍艱難地、固執地轉向殿門方向,眼底殘留著微弱到可憐的期許與渴盼,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似在抓握什麼。
“王……欽……”
話音落,手指頹然垂落。
徹底,歸於黑暗。
李玉緩緩起身,神色複雜地望著床榻上已然冰冷的帝王,沉默片刻,伸手輕輕合上他圓睜的雙眼。
轉身時,麵上已覆上一層恰到好處的悲慼,揚聲宣告,聲音穿透死寂的養心殿:
“皇上駕崩 ——”
……
宮牆內外,素幡遍掛,白綾如雪,壓得整座紫禁城一片死寂。
王欽風塵仆仆,一路快馬加鞭趕回宮中,入目隻有一具冰冷棺槨,靜靜停在靈前,香菸繚繞,燭火昏黃。
眾目睽睽之下,這位先帝心腹、監察司總管大臣,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對著靈位長叩不起,脊背繃得僵直,聲音嘶啞沉痛,字字泣血:
“是奴才…… 來遲了。”
那悔恨入骨、悲慟欲絕的模樣,連旁觀的宗室朝臣、宮娥內侍都忍不住紅了眼眶,暗自歎服這一段君臣情深。
也難怪,先帝彌留之際,仍要留下秘旨,托他以顧命之重。
便在此時,一雙尚顯稚嫩卻沉穩的手輕輕扶住了他。
“大人,皇阿瑪在天有靈,也不願見大人傷毀自身。千萬保重身體,永璉,還需大人扶持。”
王欽紅著眼眶,怔怔抬眼,望著一身孝服的二阿哥永璉,眸中猶自帶著幾分茫然未散。
已尊為皇太後的富察・琅嬅,在左右攙扶下緩緩走近,麵上淚痕未乾,一派哀婉淒切,柔聲開口:
“王大人有所不知,先帝…… 早已留下遺詔,是駕崩之後,由李總管從正大光明匾額後恭請而下的。”
她半句不提先帝臨終狂言、要後宮全數殉葬之事,更不提自己如何搶先一步、威逼利誘壓下那道亂命,隻做一個剛失夫君、無助卻持重的中宮皇太後,平靜轉述著 “先帝遺願”。
“遺詔共兩封。一封乃乾隆二年所書,早已立定永璉為皇太子…… 如今先帝龍馭上賓,永璉……”
琅嬅輕輕撫過永璉頭頂,餘下言語不必多說,人人心知肚明。
王欽立刻會意,神色沉痛,哽咽應和:“先帝在時,常與奴才誇讚二阿哥天資純粹、聰慧端方,頗有陛下之風。不料先帝驟而崩逝,事出倉促…… 可今日見二阿哥如此沉穩有度,先帝在天之靈,必也安心。”
他是先帝近臣、心腹重臣,一言九鼎。
這話一出,永璉承繼大統之名分,便再無可動搖,那些 “主少國疑” 的暗湧流言,頃刻間便被壓得無聲無息。
富察琅嬅心下一鬆,語氣越發平和篤定:
“另一封,乃先帝病倒之後親書,特命大人為顧命大臣,輔佐新皇,安定朝綱。”
王欽猛地一震,似是驚怔難言。
永璉上前一步,神色恭謹:“王大人,永璉年幼,尚需大人指引。自當如皇阿瑪一般,尊信倚重,不敢有半分輕慢,還望大人不負先帝所托,輔佐永璉。”
王欽深深叩首,額頭觸地,聲音沉定有力,再無半分迷茫:
“奴才,遵旨。”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自臨禦以來,夙夜憂勤,惟以社稷蒼生為念。邇來體氣違和,漸覺沉屙難起,恐一旦不諱,大局未定。念及儲君尚在沖齡,初理萬機,未諳朝政,若無人輔弼,則宗廟無托,天下不安。
監察司總管大臣王欽,侍朕左右多年,才識敏練,器識宏深,公忠體國,廉慎自持,於朝政利弊、內外情偽,無不儘心籌畫,實為朕之心膂股肱,朝廷之柱石。
今特加封王欽為顧命大臣,俾其讚襄新帝,輔理庶政,整肅朝綱,安定天下,凡軍國重務,悉與參決,以固我大清億萬年丕基。
新帝即位之後,當以朕待王欽之心待王欽,信之如腹心,敬之如師長,禮待始終,不可稍怠。倘日後朝臣議論、朝政異同,亦當優容寬待,保全始終,務使王欽安享榮寵,頤養天年,以副朕眷念舊臣、托付社稷之至意。
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欽此。”
紅日初升,霞光萬道,灑遍太和殿重簷廡頂。
丹陛之上,香菸繚繞,鐘鼓靜聲。
一身顧命大臣品級朝服的王欽,神色端凝,緩步牽著身著龍袍的永璉,一步一步踏上丹陛,直至金鑾寶座之前。
兩人立定,轉身麵向階下文武百官。
滿朝王公大臣、宗室勳貴、六部九卿,齊齊躬身跪拜,山呼響徹殿宇: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永璉小小身軀立得筆直,下意識側首,望向身側的王欽。
王欽垂眸,對他極輕、極穩地頷首一笑,眼底儘是安撫與篤定。
永璉深吸一口氣,伸出尚顯稚嫩的小手,聲音雖清,卻異常沉穩:
“眾卿平身。”
一語落定,恰有一道朝陽破雲穿殿,金光直射禦座之前,映得少年新帝一身龍袍熠熠生輝,也將王欽眉眼染得如沐霞色,氣度卓然。
他靜立禦座之側,望著階下百官依次起身、肅立垂手,再看向身前穩穩佇立的新君,唇角緩緩漾開一抹淺淡而沉靜的笑意。
天光浩蕩,江山新定。
顧命之重,
自此,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