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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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越發荒唐了。”
立在宮道旁,遠遠望見兩名新晉小答應被傳往養心殿 “侍墨”,高晞月嫌惡地以素帕輕掩口鼻,眉宇間儘是不屑與寒涼。
自一年前選秀開選,皇上一口氣選了七八位新人入宮,後宮便再無一日清淨。
宮裡一眾舊人皆冷眼旁觀,誰也不曾摻和其中,隻看新人爭寵、熱鬨不休。
王欽雖已不在,進保卻也承了他三分穩妥手段,嬪妃間縱然爭得沸沸揚揚,卻無人敢再動陰私、謀害皇嗣。
但凡有動此念者,不等下手,便已被人拿住把柄。
無論從前何等盛寵,隻要罪證確鑿,皇上便會毫不猶豫地棄之如敝履。
這般殺雞儆猴兩三回,後宮眾人皆學了乖,下作手段再不敢輕易動用,高晞月這一乾舊人,也算稍稍鬆了口氣。
至於她們如何爭寵獻媚、博取君心,旁人懶得理會,也不屑理會。
可皇上本就不是容易饜足的性子。
不過半年,他便厭了這批入宮不久、舉止端方的嬪妃,又不便再公然選秀,便將目光投向了宮中低位宮女、南所歌姬舞姬。
短短一月,後宮便添了數名常在、答應,位份低微,卻勝在新鮮。
後來雖經王欽委婉勸說,後宮不再明著進人,養心殿卻悄悄多了一批無名無分的侍寢宮女。
甚至宮外都隱隱傳起流言,說皇上夜夜笙歌、一夕數幸。
連帶著她們這些深宮女眷,在外麵的名聲也越發難堪。
要不是有王欽在前朝替皇上撐著,辦了好幾件利國利民的大事,怕是問責的摺子都要像雪花般飛到皇上的桌前。
可皇上就仗著有王欽輔佐,絲毫不加悔改,隻是敷衍的添上了些遮羞布。
就像這樣,讓嬪妃頂著“侍墨”的旗號去養心殿伺候,實則不過是白日宣淫。
高晞月嫌惡的皺了皺眉,也就是皇上召見的都是冇有家世的低位嬪妃,她們即便不願,也不敢反駁。
若是這樣折辱她,她寧死也不會順從的。
“娘娘,我們回去吧。”
星璿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藏著幾分急惶。如今皇上性子越發乖戾,容不得半分逆耳之言,喜怒又無常,她真怕高晞月方纔那幾句厭棄之語,被哪個耳尖的宮人聽去,遞到皇上跟前。
高晞月抿緊唇瓣,眉宇間的嫌惡未散,原本散心的興致也被攪得一乾二淨。她正抬腳要往鹹福宮去,目光忽的掃過宮道那頭走來的身影,腳步一頓,眼底掠過幾分恍然與詫異。
“你這是結束禁足了?不會又要去和皇上鬨吧?”
也難怪高晞月會這般想。
這後宮之中,如懿從來都是個特例。
自打新人入宮,一眾舊人皆是斂了鋒芒,隻求安穩度日,誰也不願再摻和那些爭寵逐愛的渾水。
唯有如懿,偏不按常理出牌,爭寵的花樣倒是層出不窮。
卻不是為了她自己,反倒日日將阿箬打扮得花枝招展,瞧著竟有幾分刻意模仿她從前模樣的意思,推著阿箬去禦前爭寵。
雖然落她們眼中,阿箬本就不多的顏值這麼一打扮更入不了眼了。
可皇上或許是覺得新鮮,還真配合著寵了一段時間。
隻是帝王的新鮮勁兒,從來都長不了。不多時,新人更迭,阿箬便被拋諸腦後,再難見皇上一麵。
阿箬自己倒還冇顯出什麼急色,如懿反倒先沉不住氣了。
要麼,便是捧著當年“牆頭馬上”的戲本,一遍遍喚著皇上的舊情,試圖勾起他半分念舊之心;
要麼,便拿出一副大無畏的模樣,端著補湯去勸諫皇上修身養性,字字句句皆是逆耳之言,直懟得皇上臉色鐵青。
皇上自然是動怒的,禁足的旨意一道接一道,三個月複三個月,如懿幾乎是剛出禁足之地,鬨騰不過兩日,便又被關了回去。
可偏偏,她這兩日的鬨騰,便能攪得整個後宮人儘皆知,讓人記上三個月;等三個月禁足期滿,眾人又能等著看她新一輪的“壯舉”。
就這麼一鬨再鬨,她的位份也一降再降——從嫻妃,貶到嫻嬪,再到嫻貴人,到如今,不過是個不起眼的那拉常在罷了。
高晞月冇想到如懿還不死心呐。
她都要相信如懿對皇上是真愛了,雖然愛的很特殊,但如懿本來就與眾不同。
“不是我多嘴,如懿,為了烏拉那拉氏考慮,你也收手吧。”高晞月難得發發善心,勸勸這位從前的死對頭,“彆再這般執拗下去,皇上……他早就不會回頭看了。”
活在過去裡的,自始至終隻有如懿一人。
如懿抿緊唇,對著高晞月輕輕揮帕屈膝行禮,麵上仍帶著那股不肯醒過來的倔強:“多謝貴妃娘娘關心。隻是……”
高晞月聽到這裡,便知自己又是白勸 —— 她本就是多餘爛好心,如懿向來聽不進旁人半句勸。
“我來此處,是聽聞王欽今日入宮,特來等他。”
“你…… 嗯?”
本已打算轉身離去的高晞月猛地頓住,一時竟有些茫然:“你等誰?”
如懿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藏著的鞋墊,笑意淺淡卻靦腆:“等王欽。到底是年少時的一段情分,他常年在外奔波辛苦,我替他做了雙鞋墊,也算一點微薄心意。”
“你……”
高晞月先是一驚,隻覺荒唐至極。
可再看她眼底那副模樣 —— 與從前提起弘曆時並無二致,執著、倔強、又帶著飛蛾撲火般的癡念 —— 她臉上的荒謬漸漸淡去,隻剩幾分沉沉的憐憫。
“如懿,你的人生還很長。”
對皇上失望,就將情投射在王欽身上,何必呢?
如懿垂眸輕笑,活得清醒又沉淪:“可再漫長的人生,也再冇有比從前更快活的時光了”
“罷了……”
高晞月望著她,心頭竟也泛起一陣酸澀與悵惘,輕聲歎道:“你……好自為之吧,彆……彆被皇上知道了。”
她看了眼如懿手中的鞋墊,皇上自己無情,卻從不允許後妃多情。
他可以將年少的愛人拋之腦後,但絕不會允許如懿移情彆戀,哪怕這所謂的移情,移的也隻是對舊時光的眷戀之情。
如懿鄭重屈膝一禮,聲音真切:“多謝貴妃娘娘提點,娘娘慢走。”
目送著高晞月遠去,如懿摩挲著親手製作的鞋墊,靜立在宮道旁,沉默不語。
阿箬不得眷顧,生不出皇嗣,絕了她的希望。這深宮寂寞,她總要有些寄托。
至少……至少王欽比弘曆,有情的多。
“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
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
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彆。
憶昔在家為女時,人言舉動有殊姿。
嬋娟兩鬢秋蟬翼,宛轉雙蛾遠山色。
笑隨戲伴後園中,此時與君未相識。
妾弄青梅憑短牆,君騎白馬傍垂楊。
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知君斷腸共君語,君指南山鬆柏樹。
感君鬆柏化為心,暗合雙鬟逐君去。
到君家舍五六年,君家大人頻有言。
聘則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
終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門無去處。
豈無父母在高堂?亦有親情滿故鄉。
潛來更不通訊息,今日悲羞歸不得。
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
寄言癡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