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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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心中有鬼,爾等何懼監察?”
弘曆直接將這句話擲在金磚鋪就的大朝之上,震得殿內落針可聞。
皇帝和臣子之間的關係本身就是一種博弈。
初登大寶時,張廷玉等一眾老臣,便藉著景仁宮皇後的舊事與他過招——名義上是恪守禮製、維護正統,骨子裡卻是在揣度這位新皇的底線,試探他的手腕究竟硬不硬,底氣到底足不足。
那一場交鋒雖以戲劇性的收尾落幕,卻也讓滿朝文武暗自篤定:如今龍椅上的這位,終究不及先帝那般鐵血果決。
這也是他們敢如此激烈反駁的原因。
君弱,臣就強。
明明前兩天的朝會上,皇上已然生出了些退意。
可這纔過去多久,皇上也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脫胎換骨,突然就有了鐵血君主的影子。
不光是設立監察司的態度決絕、不容置喙。
更讓百官心驚的是,近日來在朝堂上跳得最歡、頻頻反駁此事的幾位官員,竟被皇上毫不猶豫地革去了官職,打入了天牢。
雖說皇上當庭擺出的罪證樁樁屬實、無可辯駁,可滿朝文武誰心裡不清楚,這不過是皇上借題發揮,是對他們公然抗旨的懲戒,是殺雞儆猴的警告。
真正讓人不寒而栗的,並非官員被罷黜本身,而是皇上拿出的那些罪證——太過詳儘,太過清晰,小至貪墨的幾兩銀子,大至私下勾結的書信往來,無一遺漏,彷彿每一位官員的一言一行,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直到此刻,百官才後知後覺地驚出一身冷汗:原來在他們看不見的暗處,皇上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培養了自己的人手,將滿朝文武的底細探查得一清二楚,連半分隱秘都未曾放過。
今日被擺到明麵上論罪的,不過是那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出頭鳥。
可皇上手中掌控的,真的就隻有這幾個人的把柄嗎?
冇人敢深想,也冇人敢多問。
殿內的寂靜,早已勝過千言萬語,每一位官員的心頭,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這般情形之下,皇上再提將私下的暗探組織,正式設立為明麵上的監察司,百官哪裡還敢有半分反對之意?反倒個個暗自鬆了口氣,甚至求之不得。
畢竟,誰都不是傻子。
王欽是被皇上突然推出來的心腹嗎?
分明就是暗探頭子在皇上的示意下走到明麵上!
這樣的人,若是繼續隱在暗處,日日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往後便是寢食難安,連夜裡睡個安穩覺都成了奢望。
倒不如讓他光明正大地步入朝堂,執掌監察司,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看著、盯著。至少看得見、摸得著,心裡反倒能踏實幾分。
更何況,皇上又適時退了一步,言明會從朝臣中遴選得力之人,加入監察司,與王欽分權共治,共掌監察之權。
都能打入內部了,誰還會反對,還敢反對呢?
事已至此,再反對下去,於公於私,都對他們不利。
於是,滿朝百官齊齊躬身,無一人反駁:“皇上聖明。”
弘曆端坐龍椅,俯瞰著階下儘數臣服的百官,心中快意翻湧,誌得意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惟致治在察,固本必清。今四海初定,朝堂待肅,非有專司以繩百僚、糾奸慝,則國基不固,治道難彰。為整飭紀綱,澄清風俗,特置監察司,以肅官常,以安社稷。
禦前總管太監王欽,久侍朕躬,忠勤端恪,才識敏達,曆試有績,深知大體。其心在公,其行在國,堪當重任。茲特授王欽為一品監察司總管大臣,總領監察司一應事務,掌糾劾百官、巡察四方、稽察奸宄、整肅吏治之權。
監察司直隸朕躬,不經內閣、不隸部院,事無钜細,俱得直達禦前。
特賜王欽:
一、自由出入宮禁之權,晝夜無阻;
二、朝會及見朕不必行跪禮,以示優渥;
三、遇有貪墨亂政、謀逆不軌者,許先斬後奏,便宜行事;
四、可調取在京各衛所兵丁及地方巡捕,協同拿問;
五、凡關監察事宜,各衙門一體遵行,違者以抗旨論。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凡內外臣工,自今以往,各宜敬慎奉公,毋蹈法紀。有不率教、怙惡不悛者,監察司即行糾治,朕不姑息。
欽此。”
聖旨一出,王欽權勢驟擴,前朝後宮,無遠弗屆,威勢之盛,一時無兩。
百官雖已應承設立監察司,卻萬冇料到,皇上竟會賦予他如此滔天的權柄,這般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榮寵,直叫人瞠目。
私下裡,眾臣不免憂心忡忡。
比起侵占他們的權益,王欽會不會更大膽?會不會越權乾政,甚至架空皇權?
然而,靜觀數月,朝臣們懸著的心,竟漸漸落了地。
王欽行事雖雷霆果決,卻始終恪守本分,凡所舉措,皆以皇權為尊,以皇命為綱,從無半分逾矩。
百官忍不住感歎帝王心術深不可測,王欽這樣的能人居然能被皇上收服得如此徹底,一片丹心,唯向皇權!
至此,百官心悅誠服,再無異議。朝堂之上,政令通達,再無阻滯。
弘曆隻覺,自監察司設立、王欽掌事以來,天下脈絡,儘在掌中,朝野上下,清明有序。
一種名垂青史、開創盛世的豪情在胸中激盪,彷彿一代明君的聖名,已是唾手可得。
萬裡江山,儘在掌握。
他心中越發自得,對王欽的信重與依賴,也一日深過一日。
……
“兼聽則明,偏信則闇。永遠不要偏聽偏信任何一人的話,無論對方是什麼人。”
“王總管也不行嗎?”
永璉抬眸,一雙澄澈的眸子盛滿親近與信賴,望向正溫聲教導他的王欽。
王欽微微搖頭,語氣溫和:“當然。二阿哥,人皆有私念,我也不例外。所以,要去兼聽各方,明辨是非,但選擇你需要的。”
“可皇阿瑪很信任王總管。”永璉眼神裡還有些懵懂。
王欽笑笑,毫無顧忌地伸手揉了揉他光禿禿的頭頂,永璉早已習慣了這份親昵。
甚至比起皇阿瑪,眼前這位耐心教導、處處關懷的王總管,更讓他覺得像阿瑪。
“皇上是皇上,你是你記著,不必事事效仿皇上,做你自己就好。”
永璉懵懂地點頭,將這話牢牢記在心裡。
無論如何,王總管,不會害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