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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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福宮的熏爐燃著清冷的百合香,卻驅不散殿內層層疊疊的寒。
高晞月捏著那方來自宮外的素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紙上寥寥數語,字字如冰棱紮心。
阿瑪高斌輾轉探得確鑿,那暗裡遞藥、損她根基、斷她子嗣的陰私手段,源頭竟在慈寧宮,竟真的是太後所施。
緣由說來更是可笑,不過是當年端淑公主遠嫁準噶爾,她阿瑪順著聖意上疏請行,讚和親安邦、利在社稷。
就這麼一樁順天應旨的差事,竟叫太後記恨至今,拿她這個做女兒的來報複,斷她子嗣,要她性命。
高晞月忽而低笑出聲,笑聲清冷,卻裹著徹骨的荒謬與寒怒。
“不過是順著先帝的意思上了一道摺子,竟也成了罪過?”
高晞月指尖冰涼,“她身為太後,不怨先帝定策,不怨當時的皇上不反駁,反倒遷怒於我高家,遷怒於我這個深宮中無依無靠的婦人?天下哪有這般偏私蠻橫的道理!”
高晞月打心底生出厭惡,隻覺得太後皇上這對母子,如出一轍的叫人噁心。
茉心有心安撫,脫口而出:“娘娘怎麼就知道,太後心裡不怨先帝、不怨皇上呢?隻是先帝龍馭賓天,皇上又大權在握……”
高晞月冷笑一聲,“所以隻能捏我這個軟柿子,拿我出氣!她堂堂太後,身居慈寧,竟這般陰毒 ——”
話音陡地卡在喉間,後半句生生咽回,隻餘下一聲細弱的氣音消散在熏香之中。
高晞月猛地頓住,臉上一點點褪儘血色,從粉白轉為慘白。
心中控製不住生出了某些可怕的猜想。
先帝真的是病逝嗎?
想到這,她彷彿驟然墜入冰窟,徹骨冰寒,不敢深想。
可前些日子皇上扭曲癲狂的麵容不斷浮現在她腦海裡,侍奉皇上多年,她纔看透皇上溫和麪容下的狠厲。
那太後……慈祥的麵容下,全然是和善嗎?
她若和善就不會這樣遷怒於她,用細碎的手段磋磨她……
恐懼讓高晞月強壓下深想的本能,她強行轉移話題:“阿瑪……準備怎麼辦?”
被她剛剛的反應也嚇到,不敢多想的星璿忙回道:“大人的意思是娘娘不必多管,保護自己就好,其他的都交給他去辦。”
“阿瑪……”
高晞月哽咽,越在宮裡待,她越是害怕,害怕陰晴不定的皇上,害怕佛口蛇心的太後,唯有阿瑪,能給予她一絲堅持下去的暖意。
她動容又歉疚,“是我無能,總要阿瑪操勞。”
“娘娘,大人時刻記掛著你,”星璿早就看出了這段時間高晞月的不對勁,為了防止她想不開,努力勸說著,“娘娘,為人父母的都想要子女安好。”
“小姐,你好,高大人才能好。”
高晞月含淚點頭,她多想真的還隻是高家無憂無慮的大小姐啊。
“我知道了,我會好的,為了阿瑪,為了高家,我會好好的。”
……
“咳咳……”
慈寧宮暖閣內,咳聲輕卻滯澀,繞著熏得正濃的檀香散不開。
太後這幾日總覺喉間發緊,召了齊汝來診脈,也隻說是氣血鬱滯,鬱氣攻心所致。
她隻當是被弘曆近日的種種舉動氣著了,一腔心思都盤桓著該如何折一折皇帝的鋒芒,便將這微恙拋在了腦後,隻叫人按時送了湯藥來。
正撚著佛珠閉目養神,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又踉蹌的腳步聲,福珈掀簾進來,竟連禮都顧不上行,“噗通” 一聲跪倒在青磚地上,臉色煞白,聲音都打著顫:“太後……”
太後眉峰一蹙,睜開眼時眸底已帶了幾分不悅,沉聲道:“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出了什麼事?”
福珈伏在地上,喉間滾了滾,似是被恐懼哽住,好半天才擠出聲:“太後,果親王……果親王在外遊獵時,不慎墜馬了……”
“你說什麼?!” 太後猛地攥緊佛珠,倏地起身,珠串硌得掌心生疼也不覺,急聲追問,“弘瞻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回太後,” 福珈聲音發啞,“果親王被驚了的馬踩中,太醫診過了,腿骨斷了,至少要臥床三月方能見好……”
太後心口一鬆,撫著胸口輕籲口氣,心疼但眉間憂色稍減:“萬幸,隻是骨傷……”
可福珈卻遲遲未起身,頭垂得更低,臉色比方纔更難看,唇瓣哆嗦著,終是咬著牙補了那句最刺心的話:“隻是…… 親王腹部重傷,太醫說……說怕是再也不能有子嗣了。”
“哐當——”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的痛惜與驚惶:“怎麼會……我的弘瞻,我的弘瞻……”
話音未落,她便要揚聲傳旨,叫皇上速召天下名醫為弘瞻會診,可喉間的話還未出口,殿外又衝進來一名宮女,髮髻散亂,裙裾沾塵,連宮門的規矩都顧不上,連滾帶爬地跪到階前,那驚慌失措的模樣,與方纔的福珈如出一轍。
“太後 ——!” 宮女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帶著哭腔。
太後見此光景,心猛地往下一沉,沉進了冰窖裡,連嗓音都乾澀得發啞:“又、又出什麼事了?”
宮女伏在地上,泣不成聲:“太後,柔淑公主……公主遊園時,聽聞果親王的訊息,不慎失足墜湖,底下人救上來時已遲了…… 公主嗆了冰水,受了徹骨寒症,太醫們會診過了,說、說日後怕是生育艱難,難有子嗣了啊!”
“噗——”
一口鮮血猝然從太後口中噴湧而出,濺紅了身前明黃繡折枝玉棠的錦緞裙襬,刺目得驚心。
她身形晃了晃,眼中最後一點光芒驟然渙散,渾身力氣儘數抽離,在福珈與宮人撕心裂肺的驚呼裡,直挺挺向後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