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當眾審問】
------------------------------------------
皇後大度,因為她無慾無求。
放下對富察氏滿門榮光的執念,宮中大小事宜皆有王欽妥帖處置,富察琅嬅這才恍然,原來做一個讓帝王稱心的中宮皇後,竟這般輕易。
後宮嬪妃依舊汲汲爭寵,卻也懂藏鋒守拙,彼此心照不宣,守著幾分分寸與默契。
她們皆親眼見過帝王的涼薄無情,縱是滿心驚懼,也隻能逼著自己向前去爭。
她們爭的從來不是一朝恩寵,而是在這紅牆深宮裡,一條苟全的活路。
隻當自己是禦苑裡的一株芳卉,競相吐豔,卻也共守這滿園春色,百花同棲。
後宮便在這般微妙的平和裡,掩去了所有女子的心酸淚落,藏儘了深閨怨苦。
隻是眾人尚未習慣這短暫安穩的生存之道,紫禁城忽又戒嚴森嚴,滿城風雨,叫人人心惶惶,弦崩齒緊。
一撥又一撥宮人,或熟識或陌生,皆被捂嘴拖走。
一輪又一輪的盤查搜捕,嚴刑審問,無休無止。
淡淡的血腥氣混著淒厲慘叫,漫過宮牆簷角,籠罩在紫禁城的上空。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這深宮之中,再無一人能得安眠。
“包衣一繫好深的算計,竟在朕潛邸之時便佈下暗子,藏得如此滴水不漏!”
看著王欽呈上來的證據中,顯示儀貴人黃綺瑩竟然也是包衣早早安排進他府邸的,再神不知鬼不覺的經由富察琅嬅之手舉薦給他!
雖然他並不怎麼寵愛黃綺瑩,甚至平日裡也不怎麼能想起來她。
可這份被矇騙的屈辱,卻讓他怒火中燒,怒意難抑。
王欽語氣溫和,替黃綺瑩求了兩句情:“皇上息怒,儀小主素來恭謹安分,想來不過是尋常女子,求一世榮華安穩罷了。”
“安分?” 弘曆陡然冷笑,聲線裡淬著寒意,“你所見的安分,隻怕是最拙劣的偽裝!還有白蕊姬!”
他將一疊供詞重重拍在禦案之上,聲響震得茶盞輕顫:“朕倒是小瞧了她,原以為隻是太後安插的眼線,如今才知,她竟是經由內務府的門路入宮的!”
供詞之中,意外翻出一樁舊秘 —— 白蕊姬早年,乃是烏拉那拉氏通過內務府烏雅氏一脈的人手,暗中安排進宮的。
他早已知曉白蕊姬為太後所用,這些年她也未曾明著為太後進言構事。
可在弘曆眼中,身兼太後眼線與包衣暗棋兩重身份,便是罪加一等,愈發可恨。
“皇上,玫嬪誕下四阿哥不過許久,如今一心撫育皇子,所思所念皆是皇上。”王欽再度輕聲勸誡。
可此刻的弘曆,已是怒意滔天,半點容不得勸解。
“王欽,你就是太過心慈。並非凡親近朕者,皆是真心,她們的出身來路,本就是錯!”
弘曆素來受用王欽這般對自己忠心耿耿、愛屋及烏的模樣,可此刻盛怒之下,半分寬容也無。
為震懾後宮,也為藉機敲打太後,弘曆當即沉聲道:“傳朕旨意,令後宮所有主位即刻前來養心殿覲見,朕要當著六宮的麵,親自審問!”
……
“皇上要乾什麼?”
高晞月搭在星璿腕上的手冰涼刺骨,沁著掩不住的寒意,對弘曆的突然傳召不安又擔憂。
“六宮齊聚,想來不是小事。”
金玉妍早已換上一身規整的大清妃嬪宮裝,褪去了往日的跳脫張揚,整個人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再無半分昔日大大咧咧的恣意模樣。
即便高晞月已見過數次,依舊滿心不適,望著她這般沉靜隱忍的樣子,眉頭微蹙,心底竟無端泛起一陣酸楚。
金玉妍將她神色儘收眼底,淡淡一笑,輕聲道:“貴妃娘娘不必可憐我,我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人,想來娘娘心中,早已知曉。”
高晞月驟然一怔。
金玉妍輕輕勾起嘴角,當她從絕望中重生,整個人褪去浮躁,安定下來,很快就發覺了高晞月的疏遠和時而隱藏不住的氣憤。
都把自己的骨頭一一打斷重組,那樣痛苦的日日夜夜都熬過去了,此刻,金玉妍格外坦然。
“我落得今日這般境地,許是報應,皆是我該受的,至少這般,讓我活得清醒了。” 金玉妍自嘲地輕笑一聲,望著高晞月,恭恭敬敬屈膝福身,行了一個標準的中宮禮,“隻是昔日利用娘娘算計諸事,今日,向娘娘賠一句抱歉。”
高晞月緊抿著唇,神色複雜地凝著她,半晌才啞聲開口:“…… 我不會原諒你。”
金玉妍起身,並不在意,“我隻是為了讓自己心安。冇有實據的舊賬,出了這廊下,我便不會再認。我可是好不容易纔想明白要安穩活下去呢……也隻願娘娘日後,莫再這般輕易輕信旁人。”
“你……”
高晞月心頭一滯,正要動氣,金玉妍已斂了神色,提步徑直往前走去,隻留一個清瘦許多卻挺直的背影。
“娘娘息怒,莫要氣壞了身子。” 星璿連忙柔聲安撫。
高晞月怔怔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輕聲低喃,語氣茫然又疲憊:“我其實…… 並未生氣。”
“娘娘?”
“就這樣吧,從前,我也不是冇有惡念……”高晞月緩緩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這後宮不就是吃人的爐子,身在其中,誰又能真正清白,誰又逃得出去,就這樣吧……”
養心殿外廊下廣場,早已按弘曆的旨意,於兩側依尊卑設下座椅。
後宮眾人悉數齊聚,卻無一人知曉此番急召的緣由,隻得按著位分次第落座,大氣不敢出。
露天敞地,無遮無擋,冷風穿廊而過,落在每一張強作鎮定的麵容上,越發叫人坐立難安,心底疑雲翻湧。
不久,太後儀駕浩蕩而來。
傘蓋隨行,宮娥簇擁,滿殿嬪妃慌忙起身垂首行禮,太後步履沉冷,自一眾屈膝的妃嬪間徑直穿過,行至廊下主位,眉頭深鎖,滿臉都是壓不住的慍色。
後宮突遭戒嚴,慈寧宮與外隔絕,甚至身邊還有宮人接連被押走審問,皇帝這般不留情麵,公然削她權勢、打她顏麵,她如何能有半分好顏色。
“皇帝忽然興師動眾,召哀家與六宮齊集此處,到底意欲何為?”
見到弘曆走出來,太後不客氣的質問,語氣生硬,不留情麵。
弘曆本就厭憎她這般居高臨下的態度,此刻被她一問,反倒更覺自己接下來的舉措,合情合理,勢在必行。
“太後稍安勿躁。”
他淡淡一句,勉強算作安撫,隨即邁步走向設於太後與皇後座椅正中、更居上首的禦座,穩穩落座。
待眾人屏息凝神,他才抬眼掃過階下一眾妃嬪,聲線沉冷如冰,一字一頓吩咐:“將人帶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