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新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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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內暖意融融,熏香清和。
剛從後宮溜達了一圈回來的弘曆,周身都透著說不儘的舒暢愜意。
皇後如今越發識得大體,持重端方,儘顯大度仁厚;
六宮嬪妃雖各有爭寵之心,卻皆守著分寸規矩,再不敢行那些陰私害人、攪亂宮闈的齷齪手段,將他伺候的舒舒服服;
膝下皇子公主個個溫順知禮,見了他無不恭敬親近,一口一個皇阿瑪,喚得人心頭熨帖。
這般井然有序、溫順妥帖的後宮,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模樣。
弘曆越想越是舒心,越發篤定,當初將後宮庶務交予王欽打理,是再明智不過的決斷。
有王欽在中間拿捏分寸、彈壓六宮,他這個皇帝,可算是坐享清淨,半點不必為後宮瑣事勞心。
他端起案上雨前龍井,輕啜一口,茶香清冽,心境更是開闊,不覺笑著歎道:“這纔是朕心目中的後宮。”
說罷,他抬眼瞥了眼邊上奉茶的李玉,語氣輕鬆自得:“王欽管理得當,把六宮收拾得這般妥帖。李玉,你說說,朕該賞他些什麼纔好?”
李玉垂手侍立,早將王欽那套捧聖心、順聖意的話術學得融會貫通,滴水不漏。
他當即躬身,語氣恭謹又懇切,半分諂媚不顯,句句都踩在弘曆的心坎上:“皇上聖明。依奴纔看,後宮安穩,全賴皇上天威震懾、聖心運籌,纔有膽量放手讓王總管施展才乾。王總管不過是按旨行事,論功行賞,這頭一份的獎賞,該是皇上您自己纔是。”
“你啊你,” 弘曆聞言,指尖輕點李玉,故作嗔怪,語氣裡卻無半分責備,“油嘴滑舌,專會揀好聽的哄朕。”
話雖如此,他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自得笑意,連端杯的姿態都多了幾分睥睨天下的舒展。
李玉餘光掃見隻一句話就膨脹起來的皇帝,眸光閃了閃,垂下頭嘴角扯出一絲輕嘲。
就在這時,殿門未傳太監唱喏,王欽已徑自緩步而入,步履輕穩,神色從容,彷彿這養心殿的大門,就是為他而開的。
這些日子以來,弘曆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加之自身日漸驕縱放縱,王欽在禦前、在後宮的權柄,早已在無聲無息間膨脹到了駭人地步。
這還僅僅是他明麵上可見的權勢。
如今的王欽雖無前朝“九千歲”之名,但早有“九千歲”之實。
便是這般未經通傳、直入禦寢的逾矩之舉,弘曆抬眼瞥見,非但冇有半分慍色,甚至連一絲異樣都未曾察覺,渾不在意。
此刻在他心中,自己是千古以來少有的英明君主,廓清天下,安定六宮,運籌帷幄,無所不察。
而王欽,便是他一手提拔、最是恭順得力的心腹重臣,最懂他心意,最能辦好事,是註定要與他一同留名青史、成就一段君臣知遇佳話的人。
王欽如今有這般手腕,有這般威望,能將六宮打理得服服帖帖,能替他遮煩擋憂,還不是因他弘曆慧眼識珠、破格重用?
他的權,是朕給的。
他的勢,是朕賞的。
他的命,他的一切,全捏在朕的手裡。
朕便是多放幾分權,又有何妨?
弘曆早已將王欽視作自己伸出去的手,是替他處理前朝隱秘、打理後宮人心的半身。
人,哪裡會忌憚自己的半身呢?
……
“王欽,你來得正好,朕正說要賞你呢!”
弘曆一見王欽緩步入內,興致愈濃,眉眼間皆是誌得意滿的笑意。
王欽微微躬身,麵容謙和:“能得皇上看重與信重,便是奴才這輩子最好的賞賜,旁的一概不敢奢求。”
先按慣例捧得弘曆心頭髮順,可不等龍顏徹底舒展,又恰到好處地垂下眼,露出幾分欲言又止的為難之色,眉宇間凝著輕淡的憂色,似有大事壓心,不敢輕擾聖駕。
弘曆見他這般模樣,心頭猛地一跳,方纔的閒適笑意瞬間斂去,當即沉了聲線:“怎麼,出了事?”
王欽這才上前一步,垂首沉聲回稟:“回皇上。先前您吩咐李玉徹查索綽羅常在自幼伺候嫻妃一事,李玉順著脈絡查下去,牽扯出了已故的景仁宮皇後。”
弘曆微微頷首,並不意外:“朕記得。後來這條線,也是你接過去打理,又藉著如懿的手,順藤摸瓜揪出了潛藏在宮中多年的烏拉那拉氏暗線。如今後宮一草一木、一動一靜,朕都能瞭如指掌,全是你的功勞。”
“皆是皇上聖明運籌,奴纔不過是遵旨行事,不敢居功。” 王欽習慣性先捧上一句,將所有功績儘數推回帝王身上,隨即話鋒一轉,流暢自然地引向自己布好的局,“也托皇上龍威庇佑,奴才藉著查辦此案,無意間察覺內務府裡頭,藏著不小的不妥。”
“內務府?”
弘曆皺眉。
“皇上可還記得,當年景仁宮皇後,是如何在先帝後宮興風作浪、殘害皇嗣、攪亂宮闈,卻能掩人耳目多年,遲遲不曾敗露?”
“朕自然記得!” 一提起烏拉那拉氏,弘曆便滿心厭棄,眉宇擰成一團,語氣冷厲,“若不是太後當年一意庇護她這個侄女,皇阿瑪何至於被矇蔽至此…… 你是說,烏雅氏?”
弘曆若有所悟。
王欽頷首,“皇上聖明。正是烏雅氏,亦屬包衣。”
他自袖中緩緩取出一封密摺呈上,“請皇上禦覽。經奴才這段時日暗地查訪,細加覈對,發現內務府包衣一眾,實在是膽大妄為,無法無天。哄抬物價、剋扣份例、截留貢品、中飽私囊,這些尚且已是最輕的罪責……
他頓了頓,刻意放緩語速,字字句句都往帝王最敏感的心坎上紮。
“更要命的是,他們暗中結黨,刻意揣摩、蒐集皇上的喜好脾性,按皇上的偏愛精心教養女子,送入後宮,妄圖以色惑上,暗中把控後宮,乾預皇嗣血脈!”
弘曆接過密摺,越往下看,臉色越是陰沉,眸中寒意一層層翻湧。摺子上記錄的樁樁件件、人名實證,清晰刺眼,直叫他氣血上頭,怒不可遏。
“放肆!”
他猛地將密摺摔在禦案之上,聲色俱厲,龍顏大怒:“一群包衣奴才,也敢動這樣的心思!他們究竟想乾什麼?!”
本就在王欽潛移默化的影響下,越發敏感多疑,不容置喙的弘曆,此刻心頭翻湧起無數陰暗可怖的揣測。
今日敢按喜好養女入宮,染指後宮,把控子嗣;來日是不是就敢勾結外臣,私通宮禁,悄無聲息地取他的性命,動搖大清的國祚?
弘曆指節攥得發白,胸口劇烈起伏,幾乎是咬牙切齒,厲聲下令:
“徹查!王欽,朕命你即刻徹查內務府!但凡牽扯其中,無論職位高低、牽涉何人,一律嚴辦,絕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