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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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 ——”
一聲悶響,高晞月手中的銀胎琺琅暖壺重重砸在厚軟的絨毯上,熱水濺出少許,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娘娘!”
星璿慌忙上前,急聲喚她,隻見高晞月麵色慘白如紙,整個人軟得幾乎脫力,半個身子都斜斜倚在自己身上,連坐都坐不穩。
高晞月唇瓣發顫,周身寒氣從四肢百骸裡往外冒,明明殿內燒著地龍,暖爐焚著銀絲炭,她卻冷得牙關都在打顫。
“星璿…… 本宮好冷啊……” 她聲音輕軟發虛,帶著哭腔,是從未有過的惶然無助。
一旁的茉心見她這般模樣,忙上前一步,慌聲道:“娘娘,奴婢這就去請齊太醫來……”
“冇用的。”
高晞月打斷了她,眼底一片空茫的淒楚,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這是心病……”
她纖細冰涼的手指死死攥緊絹子,指節泛白,蜷縮著微微發抖。
她以為已經看透皇上了,可皇上比她想象中還要無情。
“皇上…… 他比我想的,還要殘忍千萬倍啊……”
怎麼能因為金玉妍暫時無法生育,就這樣折辱她呢?
高晞月閉了閉眼,寒意浸透骨髓。
今日是金玉妍,那來日,若是她的寒症一直治不好,皇上待她,又會比待金玉妍,仁慈半分嗎?
前幾日弘曆紆尊降貴,親自執勺為她喂藥的模樣,此刻在腦海中愈發清晰。
可高晞月半點也品不出半分榮寵,隻覺那溫熱的藥汁順著喉頭滑下時,裹挾的全是帝王不動聲色的提醒與警告——提醒她是誰給了她尊榮,警告她切不可失了本分、忘了依仗。
那是期待著她康健嗎?是要求她擔起生育的職責吧。
一想到此處,高晞月便渾身發冷,艱澀開口:“星璿,藥端上來吧。”
“娘娘?”星璿不解,自家主子不是害怕生育,所以對於寒症的治療都不太上心了嗎?
“本宮要好起來,必須要好起來。”
高晞月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殘存的單純驕縱已徹底散儘,隻剩一片冷冽的清明。
她艱難地扯起一抹極淡的笑,笑意卻未達眼底,隻剩沉沉的疲憊與決絕。
“我總不能一輩子都仗著阿瑪的勢,仰仗皇上的恩寵過活吧……”
皇上翻臉竟如此之快,金玉妍的下場便是最鮮活的警示。
她若再沉溺於虛無的榮寵,不學著自己站穩腳跟,遲早會步金玉妍的後塵。如今,她必須承擔起貴妃的責任,為自己,更為整個高家,拚出一條退路來。
昔日那個隻知恃寵而驕、依賴阿瑪與君恩的高晞月,已然在帝王的涼薄與折辱中死了,活下來的,是身負高家榮辱、身居貴妃之位的高氏。
她不能再任性的隻為自己活。
……
長春宮內殿,燭火昏昧,映得滿室寂冷。
比起旁人輾轉轉述的含糊說辭,此刻從蓮心口中親耳聽聞,皇上那般踩著金玉妍的臉麵、抬舉麗嬪步步壓製,究其根由,竟隻是生育二字,富察琅嬅隻覺得心口被一隻冷手攥緊,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
她震驚於帝王的涼薄無情,竟能狠絕至此,可驚悸之外,更多的是鋪天蓋地的惶然與刺骨的清醒,順著血脈一寸寸浸滿四肢百骸。
她想起了素練的角度,那些藏在恭敬之下的催促與逼迫,全是額娘在幕後一一授意,指使著她們對後宮有孕的妃嬪暗下狠手,除去一個個潛在的威脅;
想起每一次見麵,額娘拉著她的手,字字句句不離富察氏的榮光,不離嫡子、不離子嗣綿延,把她架在家族的神壇上,逼她做那揮刀的劊子手,逼她做一具隻為開枝散葉、光耀門楣的工具。
往日裡被她強行壓下的委屈與不甘,在這一刻儘數翻湧上來。
今日,玉氏會因為金玉妍不能生,而主動獻上佳人,拋棄金玉妍;
來日,若是她受皇上厭棄……富察家又會怎麼對她呢?
會不會也如同玉氏捨棄金玉妍一般,為了家族榮耀,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入深淵,另尋更年輕、更有用的棋子,頂替她的位置,延續家族的榮光?
桌上的茶冷了許久,就如同富察琅嬅的心一般,冷中透著苦澀。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嗎……
為什麼、為什麼額娘在意的是弟弟,家中的頂梁柱是男子,但偏偏振興家族的責任都在她身上呢?
初入潛邸,發現自己不是弘曆心目中的妻子人選,她以嫡妻的身份端持規矩,步步謹慎,未曾崩潰;
行事不慎,被皇上拆穿責問,宮權轉交給王欽,她強忍惶恐,守住中宮體麵,亦未曾崩潰;
可此刻,看著金玉妍因不能生育而被帝王厭棄、被母族拋棄的下場,那一層裹在她身上數十年的端莊外殼,終於裂了縫隙,再也撐不住。
殿內宮人儘數退去,隻餘她一人獨臥鳳床。
琅嬅麵朝裡側,一動不動,任由滾燙的淚水無聲滾落,浸濕枕褥,從黃昏入夜,再到破曉天明,一夜無眠,一夜淚落。
她是皇後,是富察女,怎麼就不能隻是琅嬅呢?
她不能為自己活一次嗎?
……
“主兒?”
延禧宮內,惢心回完話,看著燭火下久久不語,神色莫名的如懿,不知為何生出了些害怕。
“眼前人非彼時人……”
如懿喃喃低語,目光怔怔落在跳躍的燭火上,眸光空茫,卻又帶著幾分徹骨的清醒。
她素來活得自我,在她的世界裡,旁人的目光、後宮的規訓,從來都抵不過自己的心意與感受。
若說對弘曆有深情,倒不如說他恰好出現在了最合時宜的年紀。
那些年少歲月的相伴,那些“牆頭馬上”的期許,那些曲折婉轉的牽絆,更像是她對情愛最美好的幻想,而弘曆,恰好成了這幻想裡的主角。
她總愛念著“少年郎”,念著“牆頭馬上”,那不是特指弘曆,指的是她心目中最美好的時光。
所以任由旁人如何嘲笑,如懿從不在意。
她從不為旁人而活。
可如今,弘曆踩著金玉妍臉麵抬舉麗嬪,僅是因為金玉妍暫時不能生育的涼薄舉動,卻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劈開了她自我世界的堅固屏障。
她不憐憫任何人,可她也是女子啊。
如懿閉了閉眼,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良久,她緩緩開口,聲音有些飄忽,帶著些涼意,“惢心,想辦法讓江與彬為阿箬開些坐胎藥。”
“……”惢心瞳孔劇烈收縮,明白如懿用意的一瞬間,也驚懼到無言。
“主仆一場……我會記得阿箬的功勞的。”
如懿說得輕飄飄,依舊是從前那副人淡如菊、悲天憫人的模樣,可言語中讓阿箬替她生子的意思絲毫冇有掩飾。
她終究是看不起阿箬的,但不妨礙她利用阿箬。
旁人如何她不在意。
如懿隻要自己活得自在,活得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