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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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可心與順心退出去,殿門被輕手合上,蘇綠筠便示意乳母嬤嬤將永璋抱去偏殿。
四下寂然,再無外人耳目,她緊繃許久的身子驟然一軟,跌坐在軟榻上,語氣發顫,眼眶頃刻間便漫上一層濕紅。
“婉茵…… 皇上怎麼變得、變得這般……”
她喉頭哽咽,幾番吞吐,終究說不出那刻薄涼薄的字眼,眼底翻湧著茫然無措與惶惶不安,更有幾分兔死狐悲、感同身受的澀楚與疼惜。
“怎麼能這般折辱人呢…… 嘉貴人她,也是從潛邸便跟著他的舊人啊……”
陳婉茵冷靜些,她望向蘇綠筠,淡淡道:“姐姐,皇上從來冇變過,也從未掩飾過。”
陳婉茵倒比她鎮定些許,卻也隻是麵上的平靜。
她靜靜望著眼底含淚的蘇綠筠,聲音輕淡,卻字字沉冷,像淬了冰的水。
“姐姐,皇上從來冇有變過。他自始至終,都未曾掩飾過半分。”
四目相對,蘇綠筠眸中的驚懼與茫然更甚,淚珠已在睫間搖搖欲墜。
陳婉茵那看似平和溫軟的語調之下,壓著翻湧上來、幾乎要破喉而出的淒涼與絕望。
“皇權至高無上。他是天下之主,是滿宮滿朝、乃至萬民的主子。而我們…… 不過是困在朱牆裡,錦衣玉食,過得稍微好些的奴才罷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發飄,卻字字剜心。
“主子想怎麼待奴才,便怎麼待奴才。無由頭也罷,隨性折辱也罷,從來都容不得奴才置喙,更談不上半分公平。這是宮規,是天家規矩,也是…… 我們的命。”
說到最後一個 “命” 字,她再也繃不住,聲音陡然哽咽,素來溫和沉靜的人,竟控製不住地激動起來。
“婉茵!婉茵!”
蘇綠筠慌忙起身,死死攥住她的手,又驚又怕,下意識抬眼掃過緊閉的門窗與垂落的錦簾,唯恐半點聲響飄出殿外。她壓著嗓子,急聲安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彆再說了,莫要再想了…… 宮裡過日子,難得糊塗,糊塗才能安穩啊。”
“可我…… 偏偏做不了那個糊塗人。”
一行清淚終是掙脫睫羽,順著陳婉茵蒼白的麵頰緩緩滑落。她紅著眼眶,望著蘇綠筠,眼底是藏不住的不甘與酸楚,還有一份看透一切的清醒痛苦。
“姐姐,我有時真恨,恨自己為何要讀那麼多書,為何要看得這般明白……既要折辱女子,為什麼還要女子開智啊!”
“自打宮裡要開那所謂的婦德班,我便日日煎熬,如今課上了一日又一日,我心裡的苦楚,早已壓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淚意更盛,字字句句,都是被規訓、被揉捏、被踐踏的委屈與憤懣。
“先是規訓我們的德行,然後催化我們的生育,最後要打斷我們的膝蓋……折斷我們的骨氣,磨平我們的心性,逼著我們生生跪下來,一輩子仰人鼻息,一味順從侍奉。”
“姐姐,皇上不是今日才折辱嘉貴人的。”
“他從一開始,就在折辱我們每一個人啊。”
蘇綠筠從震撼到徹骨醒悟,不過短短幾息之間。
前一刻還惶然無措的人,此刻眼底隻剩翻湧的痛與澀,她噙著滿眶熱淚,猛地伸臂將陳婉茵緊緊摟入懷中,一手按住她的後腦,將她的臉按在自己肩頭,另一手死死捂住她的雙耳,生怕她再說出半句逆心違上、足以殺身的話。
“不聽,不看,不想…… 婉茵,我們冇有退路,半點都冇有了。”
她聲音哽咽發顫,卻拚儘全力穩住語調,一字一句,是安撫,也是自欺,“咱們往後一起好好守著永璋,細細養著他,等他長大,等來日……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那句等龍馭上賓的話,她縱是剖心挖肝也不敢說出口,可這含糊又執拗的祈願,已是她這一輩子裡,最膽大、也最念想的期盼。
陳婉茵乖乖埋在她懷裡,周身浸著的,是兩人一般無二、從骨血裡透出來的寒涼。她閉著眼,睫毛濕濕地蹭著蘇綠筠的衣料,喉頭滾了幾滾,終是輕輕、艱澀地,點了點頭。
……
廡房內一片昏沉,窗紙漏進的微光薄得像一層霜。
蓮心先後送走了七心,一個個名義上是來替主子探聽“嘉貴人如何開罪皇上”的原因,實際上是來聽命完成下一步計劃。
人去室空,餘下滿室滯悶的靜,蓮心隻靜靜坐在桌畔,垂著眼,神色沉在晦暗中,辨不清悲喜。
她們應該是忠心皇上的……本該如此……
不多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點燭火被挑亮,昏黃的光暈緩緩漾開,勉強照亮半間屋子。
“怎麼不點燈?”
王欽神色如常,撚著燭芯,將火頭撥得穩了些,才轉過身看向桌邊的蓮心,語氣溫和如常,“出什麼事了?”
蓮心緩緩抬眸,目光細細掠過他的眉眼,試圖從那一貫溫潤謙和的神情裡,揪出一絲半縷的異常。
她喉頭乾澀發緊,每一個字都沉得墜心:“我已經按你的意思……‘如實’,把話傳出去了。”
“不錯。” 王欽微微頷首,笑意淺淡妥帖,“有你在,我一向最是放心。”
蓮心的心口重重一沉,跳得一下重過一下,撞得胸腔發疼。
“王欽……” 她聲音微顫,壓著心底翻湧的驚惶,“你到底,想做什麼?”
即便她不夠聰明,可她是個女子。
她能嗅出風平浪靜下的腥風 —— 如今後宮看似井然,底下早已是翻江倒海。
嬪妃們的怨懟、惶恐、絕望,像滾沸的水,快要頂開鍋蓋,崩裂堤岸,已然到了一碰就炸的臨界點。
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王欽還要步步緊逼,火上澆油。
他讓她傳的話,字句都挑不出錯處,可稍稍改了語氣、換了措辭、添了幾分停頓暗示,便字字都藏著不祥,句句都引著猜忌與驚懼。
一個滿是怨恨、人人自危、瀕臨崩亂的後宮……
一個被帝王涼薄、被近侍操控、快要炸裂開的後宮……
蓮心越想越心驚,越想越膽寒。
王欽立在燭火旁,半邊容顏浸在暖光裡,半邊隱在濃黑的陰影中,明明還是那張素來溫潤如玉、謙和有禮的麵容,唇角也掛著一成不變的淺笑,可此刻落在蓮心眼裡,竟透著幾分說不出的鬼魅。
他伸出指尖,輕輕撥了撥跳動的燭火,火苗顫了顫,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王欽聲音輕緩,飄在空寂的廡房裡,虛渺得近乎不真切。
“蓮心,嫁給太監……你心裡,隻怨皇後嗎?”
蓮心猛地一僵,唇瓣微張,卻半個字也吐不出。
燭火劈啪,長睫輕顫,蓮心閉了閉眼,“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