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帝王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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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秀宮第三階段,也是最後一階段的課程正在上著。
侍君課——專教後宮諸嬪日常起居裡如何體察聖心、謹守分寸、侍奉得體,小到晨起請安的言辭、奉茶執扇的姿態,大到伴駕時的察言觀色、避忌分寸。著重說明瞭皇上的喜好與習慣。
往好了看,就是為了避免嬪妃不小心觸怒皇帝;
可往深了想,也是自然的劃分了上下尊卑,擺明後宮隻有一個主子,就是皇帝。
這是事實,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實。
可私下觀察皇上的喜好叫細緻,叫體察君心;擺到明麵上,總是讓人不舒服的。
但此時課上,眾人也顧不得心底的不舒服,視線一直在新封的麗嬪和金玉妍身上打量。
同樣來自玉氏,同樣明豔的風格。
甚至連笑起來時眼角那一點淺淺的弧度,都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帶著濃烈的玉氏風采。
可偏偏,麗嬪不隻是比金玉妍年輕幾歲,身份更“貴重”,位分也壓一頭。
甚至,麗嬪的到來,直接讓金玉妍搬出了主殿。
一宮主位的名頭徹底落在麗嬪頭上,金玉妍要一直被她管束。
一個是舊人,色未衰,恩先斷;一個是新寵,貌如舊,寵正濃。
哪怕是嫌惡金玉妍如高晞月,看著如今麵色蒼白,強撐著端莊的金玉妍,也說不出嘲諷的話,反而滿心悲哀。
是唇亡齒寒的悲哀。
皇上何必如此折辱金玉妍呢?
就算是發現了她的惡行,直接懲處她不行嗎?為什麼要如此……踩一捧一,刻意噁心人呢?
皇上此舉,實在太過涼薄,太過傷人。
殿中眾人不經意間對視,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荒謬和悲憫。
皇上毫無緣由的折辱嘉貴人,推己及人,日後又會如何待她們呢?
……
養心殿
得知金玉妍撤了殿中所有玉氏陳設,褪了往日裡日日不離的玉氏銀飾、織金錦緞、草原紋樣的佩飾,儘數換上大清宮妃製式的旗裝,梳起標準的小兩把頭,插戴無半分出格,言行也比往日收斂數倍,見了宮嬪低眉順目,連說話都放緩了聲調。
已然“洗心革麵”,知曉了“本分”,弘曆龍心大悅。
“果然,朕不必親自動手,不必落半句斥責,玉氏那邊,便自覺了。”
語氣裡是掩不住的自得與快意。
從前金玉妍在後宮橫行,構陷妃嬪,搬弄是非,王欽查的清清楚楚,而弘曆忌憚玉氏,怎麼敢罰呢?
但不罰不代表不怨。
心中鬱悶,聽從了王欽的建議,在她的身體情況上作假,任由貞淑傳訊息回玉氏,借玉氏手問責金玉妍。
是借力打力的陽謀。
當然,為了王欽眼中他那聖明君主的形象,私下叫齊汝徹底給金玉妍絕育的訊息就不必叫王欽知道了。
他原是半試半探,如今看來,這步棋,走得實在精妙。
玉氏送人不就是為了和大清拉近關係,當然要有子嗣的連接最好。
這不,就忙不迭請罪,還送了新人來。
弘曆抬手摩挲著指間玉扳指,笑意愈深。
他冇費一兵一卒,冇下一道苛責的聖旨,冇擔一點苛待藩屬妃嬪的罵名,便輕輕巧巧打壓了金玉妍,碾碎了她引以為傲的傲氣與依仗,出了這口憋了許久的惡氣。更讓遠在千裡之外的玉氏王廷俯首帖耳,戰戰兢兢,不敢再有半分輕慢。
既除了心腹膩煩,又彰顯了帝王天威,四海八荒,皆要俯首聽令,不過是他一念之間,便可令部族心驚,妃嬪戰栗。
這般順手如意,如何叫他不大為開懷。
至於金玉妍本人,撤去玉氏裝飾,換上大清服飾,是被迫低頭,是心有不甘,是日夜被一個酷似自己的新人踩在頭上、占了主殿、成了自己主位,屈辱難抑,會不會徹夜難眠,會不會心灰意冷,會不會被這鈍刀子割肉般的磋磨逼得瘋魔 ——
弘曆半分也未曾放在心上,連一絲一毫的憐憫,都未曾泛起。
他本就不是心軟多情之人。
昔日寵她,不過是因她貌美,因她順服,因她背後的玉氏;如今厭她,是她驕縱越矩,是她禍亂後宮,是她已然成為麻煩。
棄之,辱之,磋磨之,皆是應當。
更何況,近些日子在王欽句句妥帖、字字捧心的奉承裡,他骨子裡那點藏在帝王威儀之下的自卑與自大,被無限放大。旁人一句輕慢,他記恨許久;半點違逆,便要百倍奉還。越發容不得挑釁,越發睚眥必報,也越發目無下塵,隻覺得普天之下,皆應順他心意,奉他、敬他、懼他、討好他,半點違逆不得,半點委屈不得。
金玉妍昔日的張揚,在他如今看來,便是戳心的冒犯。
如今這般下場,不過是咎由自取。
至於後宮其他人會不會兔死狐悲?
弘曆足夠自信,他都待眾人那樣好了,後妃們又那樣欽慕他,少了個競爭對手,開心還來不及呢?
……
“來得及。”
鐘粹宮內,陳婉茵聲線溫軟平和,細細安撫著對麵坐立難安的蘇綠筠。“姐姐莫慌,不若叫可心與順心一同,往廡房尋蓮心打探些訊息?”
蘇綠筠懷中緊緊抱著永璋,孩童溫熱的身軀是她此刻唯一的依托,她藉著這點點暖意,強壓下心底因金玉妍之事翻湧不止的惶恐。聽得陳婉茵這話,她像是抓住了救命浮木,迫不及待抬眸,連聲喚道:“你說得是,可心,可心!”
“娘娘。” 可心連忙上前躬身應道。
蘇綠筠指尖微顫,徑直褪下腕間一支水頭上乘的翡翠玉鐲,塞到可心手中,語氣急切:“你同順心一道去見蓮心,仔細問問…… 嘉貴人究竟是如何觸怒聖顏,開罪了皇上。”
一旁的陳婉茵素來儉省,不似蘇綠筠這般出手闊綽,卻也從袖中取出一個繡著素色蘭草、沉甸甸的荷包,輕輕遞與順心,雖無多言,心意已然分明。
可心與順心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懂了深意,齊齊垂首應諾。
而人心知肚明,問的並不是蓮心,而是蓮心身後的王欽王總管——皇上的心腹近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