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妹妹被大魔抓走啦!
白崖峰上, 氣喘籲籲的敦厚少年趴在結界之上,雙拳如雨點般捶打那無形的屏障,嗙嗙嗙震得四週迴響不止, 手掌都快要捶裂了。
“新娘子跑了!你不用成婚了,倒是快點出來啊!”
嗓音又急又乾啞。
衡嬰真人微微睜眼,斜瞥了徒兒一眼, 隨即又閉上眼睛, 袖中拂塵輕輕一揚,並未阻止。
先前烏鳩傳信至此, 他們四人也約莫瞭解了主殿之變故。雖不明白其中緣由, 但婚事若成不了,他們倒是打從心底歡喜,替二公子快慰。
隻是,距離吉時過去近三個時辰了, 宗主卻仍未派人來下令開界,他們也冇法子,隻能繼續恪守成命、端坐靜候。
可這屋內也太過安靜了些, 不僅是接連幾個時辰無任何聲響傳出,便是此刻荊一鳴的高喊, 也未換得絲毫迴應。幾個真人對視一眼,心中皆生出幾分不安,難道二公子出了什麼事?
荊一鳴敲累了也喊累了。
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略作調整。
這次,他眼珠一轉, 換了個語調——
“滿妹妹被大魔抓走啦!”
話音未落, 隻聽得“轟隆”一聲巨響,結界內的空氣瞬間被撕裂, 屋門直接炸開,木屑飛舞,煙塵頓起。
荊一鳴嚇得跳起來,幾個真人也驚得起身,向結界之內看去。
亢宿戴著皮套的手摩挲著麵頰,眼中閃過一道厲光,他自言自語的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岩玦,‘不放之花’終究還是開了呀……”
*
片刻之前。
淩司辰在房內盤膝靜坐,體內靈氣隨著呼吸漸漸平穩流轉。
自從四枚花針入體,隻覺得一股清涼之感從四穴傳遍全身,原本滯澀的經脈頓時暢通無比,猶如冰雪消融,暗流無阻。
他照著那本怪書中所載的方法調氣,心魄有些許顫動,似有某種封閉之力正被漸漸激發。隨著靈氣的不斷運轉,一股潛藏之氣從丹田升騰而起,逐漸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膚都躍動不止。
鎖骨上的咒印緩緩退回胸口,鋼鐵般沉重的束縛逐漸減弱,直至消失殆儘。渾身輕如飄羽之時,才頓覺體內那股升騰之氣竟不知不覺間抵消掉了禁咒。
心中不免暗暗稱奇:鎖靈咒乃是自雲海戰神時期傳承下來的秘術,隻有宗主方能修煉掌控,故而稱之為禁咒。傳聞當年便是對西魔君用此咒,亦是縛其手腳達三日之久——而今,自己竟憑這本怪書之指引,將它無端衝破了?
普頭陀和百花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
莫非是蓬萊仙人?可隱藏身份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思索間抬起手,攤開掌心,其間隱隱浮現出幾道暗紋,那紋路流轉著一股奇異的氣息,在掌中遊走如一條蟄伏的龍,隨著心念微動而盤旋不息。
略微運勁,掌中的氣息便猛然向外爆發,猶如壓抑已久的沸水,驟然衝破了瓶頸,竟將房門直接震裂,碎木四濺——
雪白衣襟的少年立於破裂的門邊,鬢髮隨風微揚,原本秀氣的臉龐因幾日來的禁咒折磨而蒼白無色,但那雙眼中透出的急切光芒卻如利劍一般。
“什麼大魔?薑小滿她怎麼了?”他聲音低沉。
荊一鳴被這突然的氣勢嚇得一顫,眼前的二公子與往日的溫潤模樣大相徑庭。那淩亂的髮絲、散發的凜凜烈氣,渾如一頭掙脫囚籠的困獸。
他忍不住嚥了咽口水,結結巴巴道:“羽霜……是羽霜!洛大美人親口說的,說滿妹妹被那妖鳥給帶走了!”
“在何處?”
“說是嶽陽城郊那片白樺林裡——”
*
幾個真人立時起身,渾身戒備,氣氛霎時間緊張起來。
三重結界的屏障由四位真人各據一角——左上主位衡嬰真人,右上道同真人,左下乾壁真人,右下挪坤真人。
不遠處一直靜默不語的分叉眉玉清道人倒是仍舊端坐如常,眉目間玩味不改,似乎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衡嬰真人眯了眯眼,拂塵在手中化作一柄蛇形金劍,語氣沉穩而不失威嚴:“二公子,宗主手令未至,還請即刻回屋待命。”
其他三位真人也不約而同變出了兵刃,陣勢森嚴,作警示之姿。
淩司辰卻無動於衷,眼中有烈光閃爍:“他方纔說第四大魔羽霜現身,前輩們難道冇聽見麼?”
道同真人喝道:“宗主未下手令,真假難辨,二公子切莫聽風便是雨,妄自衝動!”
他話音未落,淩司辰已然失控。
大約是方纔調氣時全然卸下了靈盾,體內那股狂暴的氣息衝破理智,此刻四位真人模棱兩可的推辭更如火上澆油,讓他積壓幾日的忿氣如烈焰般翻湧。
手邊一伸,屋中寒星劍應聲而動,出鞘直入掌中。
那劍握在手中,劍尖尚未穩住,便已嗡嗡震顫。
他壓低聲音:“我欲去救人,還請四位前輩放行。”
說話間,隻見三重結界的屏障開始急劇抖動,發出蜂鳴之音。
這下把衡嬰真人都看懵了。
這可是三重結界,嶽山的絕世防禦之界,便是宗主到場都不一定能撼動分毫,他一個修行不過十來年的晚生,僅憑一怒之氣,竟能讓結界動搖如此?
這期間二公子在那屋中不發一絲動靜,究竟經曆了什麼?
衡嬰真人迅速掐訣結印,加固結界。另外三人也緊隨之施展動作,使出渾身解數合力加強界法,與那擊打屏障的氣息相製。用力之猛,額上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滾落。
誰料,界內之人頭腦發熱,提劍一揮——寒星劍劃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劍尖揮出的煉氣如狂風驟雨,竟在一瞬間將三重結界衝得粉碎!
轟然巨響中,鎮守四角的四位真人被那激盪的餘波震得連連倒退,險些跌倒在地。荊一鳴更是被直接掀翻出去,眼見著就要撞上石壁,幸而衡嬰真人及時揮手一拂,纔將他穩穩拉住。
她極力壓下震驚,迅速恢複冷靜,沉聲道:“一鳴,速去稟報宗主,就說二公子掙脫了鎖靈咒,破了三重結界,請他速帶人來!”
荊一鳴抬頭瞧了瞧師父那張肅穆如鐵的麵容,又轉頭望向那提劍直指、眼中烈火燃燒的淩司辰,一瞬間似乎都不認識對方了。他連滾帶爬地領了命,跌跌撞撞地逃離了去。
煉氣嘶吼中,分叉眉道人悄然如幻影般退至幾步開外,身影隱入後方山林之中。一雙眼眸閃現金芒,緊緊盯著那被不祥之氣環繞的白衣少年。
衡嬰真人厲聲:“二公子這是要違逆門規,與我等動手嗎?”
劍尖微動,少年眼中烈光更甚。
“四位前輩若執意阻攔,便休怪晚輩得罪了。”
話音一落,白影如驚鴻,比以往更快。
另三位真人尚未及反應,便被他一一擊中要穴,靈識被封、氣息瞬斷,隨即又被掌刀擊中後頸,連聲響都未發出便已暈厥倒地。
衡嬰真人在四人中輩分最高,修為也最為深厚。她心頭大驚,卻不退反進。提劍橫於身前,與淩司辰的寒星劍硬碰一記,發出撞擊之聲。她手指一彈,術光驟生,化為層層光網收束,卻被少年靈巧地穿梭而出。
老嫗白髮蒼蒼卻動如脫兔,蛇劍翻轉、與縛術交織,幾番織網落下,卻被淩司辰唰唰幾下劈得粉碎,碎片如雨般灑落,映得四周雪亮。
她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二公子眼中之光、出手力道中皆似有一股不屬於淩家、甚至不屬於仙門的氣息,不受控製、猛烈異常,讓她難以招架——
倒像是魔氣。
卻又並非魔氣。
不管是什麼,必須稟報宗主不可——
遲疑間,被對方抓住破綻用劍柄點中穴位,她反擊對抗間氣流相沖,猝不及防震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老真人咳嗽出聲,體內氣息紊亂、不受控製地直竄入腦,不多時便失去了意識。
淩司辰看她一眼,點中的是秉風穴,僅會昏睡片刻,並無大礙。
他仰頭將視線轉向天際。
白樺林……
在嶽陽城西北方向,羽霜的魔氣凜冽陰寒,現在過去定能循得蹤跡。
遂轉動指尖,驅動銀劍欲乘風而起,卻見前方鬼魅般閃出一道黑白袍的身影。
麵上悠然自若,笑麵盈盈,卻透著幾分滲人之氣。
淩司辰收住動作,平視前方。
“亢宿道長也要攔我嗎?”
這位玉清門的仙爐掌者他不甚熟悉,僅打過寥寥一兩次交道,上交魔丹時幾乎皆是由其座下弟子代為接手。除此外,倒是聽聞他常年坐鎮丹爐,鮮少露麵,更不擅長武鬥。
不過,即便此行不得不與玉清門為敵,他也絕不會退縮。
亢宿眼中暗芒閃動,嘴角笑意卻不減分毫,“非也,在下前來,乃是恭迎閣下。”
淩司辰恍惚一視,竟忽然驚覺對方言語與神色幾分似曾相識。
——百花先生?
定睛再看,究竟是不同的。
他眉頭微蹙:“恭迎?”
孰料道人竟倏然屈膝半跪,畢恭畢敬:“浮雲蔽日,眾心迷惘,在下感喟光明終至,願為閣下披肝瀝膽,掃清障礙。”
他這一跪倒是讓淩司辰吃了一驚。
對方雖看似年輕,但畢竟是崑崙的長老,據說三十年前便已開始掌管仙爐,在仙門內德高望重。如今竟說著一番莫名其妙的話,給他一個小輩半跪,這是什麼新的試探之術?
他壓下心中疑慮,迅速將道人扶起,語氣中透著幾分戲謔:“所以道長不僅不攔我,反而還要助我?”
亢宿卻手中一轉,憑空變了束白花出來。
他將花束湊近鼻端輕嗅,動作間優雅淡然。隨著他的呼吸,一側花瓣緩緩剝落,餘下的則不經意染了黑。
“閣下要尋的那位姑娘和那隻魔物,已去往正北方向。若即刻動身,還趕得上。”道人分叉眉彎折,笑得頗有意味。
淩司辰看著暗暗稱奇。
但話聽了進去,更無心再逗留。
他再次驅動銀劍,輕身躍上。
逼近高空時,少年手訣一引,劍光所至之處,結界如薄紗般撕裂,化為碎片紛紛,禦劍身影即刻破空而出。
——
結界破碎,震撼天地,亦傳遍了嶽山每一個角落。
青霄峰之上,淩問天還在與眾宗主商議處理行舟客的事宜,這番急奔出殿外,見到裂痕乃自白崖峰而起,他頓時麵色如土。
雙腿一軟,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語,唇齒微顫。
*
不知過去了多久。
白崖峰上,一片殘破的死寂。
……
“是魔氣……魔氣……需稟報宗主……”衡嬰真人在昏厥中囈語。
待清醒過來時,竟發現自己被破土而出的木枝緊緊環繞,樹乾粗壯如蟒,扭扭曲曲地如繩索一般將她縛得緊緊的,動彈不得。
轉眼看去,另三個真人也被不知從何而來的木枝高高卷在半空。
定睛再看,衡嬰的瞳孔猛然收縮,隻見那三人的胸口竟被刀鋒般的枝條橫穿而過,鮮血早已乾枯,麵如死灰,已然氣絕多時。
一股寒意自心底湧上,她當即清醒。
周圍是一片散不掉的魔氣。
——魔,哪裡的魔!?
衡嬰心中駭然,額間冷汗直流,艱難地試圖挪動脖頸,卻動不得分毫。
身後卻倏然傳來一陣陰冷而毛骨悚然之音。
“你終於醒了,在下可不殺無意識之人。”
分叉眉道人揹著手,幽幽從她身後行至跟前。
衡嬰真人渾身戰栗,唇間更是打顫:“你……不是亢宿,你到底是誰?”
玉清道人的俊麗麵龐笑的輕然,“我還真是亢宿,由前長老奎宿親賜此名。不過,在那之前,我名為菩提。”
“你是……地級魔第十,菩提?!”衡嬰真人麵色驟變。
亢宿比指於唇間,“噓——我不喜歡這個稱呼。菩提為北淵希冀之果,君上予我此名,乃是讓我護佑這世間最後一縷光明……無論,用何種手段。”
話音一落,眼中是深不見底的陰寒,他抬手輕勾食指。
“噗嗤”一聲,一截扭曲枝條從老真人的胸膛穿透而出,如破土新芽,鮮血淋漓間,尖端開出盛白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