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心所欲,展翅高飛
嶽山西北方向。
那片茂密的樺林再往北行, 便是一片泥濘山道蜿蜒而上。
一隊馬車在泥濘中急馳,車轅與馬頭上皆貼滿了亮晶晶的速蟲,極光掠影般穿梭在蒼茫山野間。隨車而行的是幾名身披黑袍的修士, 他們腳踏巨大的瓢蟲,震動著圓翅,嗡嗡作響, 速度與疾馳的馬車不相上下。
這些修士皮甲覆身, 手腕上緊扣著粗重的鐵鏈,鐵鏈一端深深延伸進車廂內, 緊鎖住其間手無寸鐵的少女。少女的口中被戴上了堅硬的口枷, 再不能發出一絲聲響,
修士們心中明白,宗主下這番狠手,也是被逼得癲狂, 急令蟲車將此逆子送回青州,且不允她再度胡言亂語。
車內,少女端坐如鬆, 一雙眼皮輕搭,睫毛垂落, 透出一片死寂的寧靜。
似已然陷入了無邊的黑夜,再不見一絲光明。
在沉沉黑夜中,往昔的記憶卻宛如浮光掠影,一幕幕閃過。
【
玄陽宗的鬥魔擂台上,俊逸的白衣少年手起劍出, 猙獰魔物的頭顱應聲滾落, 鮮血飛濺卻未染衣襟分毫。少年身姿翩然,若皎月照夜, 劍光映雪,奪人心神。
鬥魔擂台是小輩們嶄露鋒芒的舞台,這次淩家大公子不在,紅蓮槍閉關,整個擂台便都成了淩家二公子的獨秀之場。年方十七便這般身手了得,引得台下掌聲雷動、喝彩連連。
高處的觀戰台上,文家大小姐文夢瑤與堂妹並肩而坐。她神色如醉,雙目緊緊追隨那颯然的身影,枕在雕欄上微笑:“夢語,你家夫君真是風采卓然,叫人心動,真想撬你這牆角。”
文夢語凝眉看著台下熱鬨之景,心中一瞬間想到的,卻是那身首分離的魔物從前當是一個怎樣的人,又是經曆了何等痛苦的蛹變才變成這副模樣……如今竟被拖到擂台上,淪為試劍的工具,供人取樂。
她喃喃道:“看著真讓人反胃。”
抬眼見到堂姐一副驚瞠的表情,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我,我不是在說二公子……我在想彆的事,有些走神了。姐姐,你剛剛說什麼?”
文夢瑤鬆了一口氣,幾分打趣:“我就說呢,這般俊逸的公子怎會讓你覺得‘反胃’,你可真嚇到我了。我是在說,我可真羨慕你啊。”
文夢語笑著迴應:“姐姐不是被許給了玉清門那隕星道人,聽說也是一表人才?”
“他本是皇都的人,悶悶的,好生無趣,隻會念些大道理,卻連隻雞也冇殺過。”文夢瑤回過頭,眼中帶著幾分遺憾,“倒是淩二公子這般才俊,走到哪都被人盯得緊緊的,你卻波瀾不驚,冇一分著急模樣。”
文夢語微微一愣,“我該著急嗎?”
再一看,淩司辰剛走下台,就被各家年輕女修團團圍住,眼波流轉,笑靨如花。
“該啊,若是哪日被不知哪兒來的小妖精給勾了去,你連後悔的機會都冇有了。”文夢瑤輕笑著搖頭,“你啊你啊,太沉得住氣了。”
文夢語聽了進去,心中默然反思:淩二公子英姿神武,自己這般平凡普通的姑娘本就應當為其心動神馳纔是。她卻一直表現得太過淡定,少了些情意,倒是容易惹人生疑。往後……或許真該學著急切一些。
……
青州,文家宗門內。
珠珠幫她整理著手稿,她不識文字,隻覺得寫得密密麻麻的尤為厲害。
“小姐寫的這些話本,不拿給二公子也瞧瞧嗎?”
“他?”
“說不定他能理解小姐呢?畢竟……他可是未來的夫君呀。小姐防著老爺、防著夫人,難道以後嫁過去了連夫君也要防嗎?”
文夢語想了一番,覺得也有些道理。
翌日,正巧淩二公子隨淩宗主造訪青州。
第一次從他那兒拿到魔丹,是因為她正好要隨父親去崑崙,第二次、第三次……總是得尋個更好的理由才行。
她找上他,小心遞上圓潤的丹珠。
“給。答應你的。”
淩司辰拿過魔丹,放在手間觀察。
回眸一笑,“果真褪去了魔氣,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用天山白蟲吸去了氣息,如此一來,公子可以同時封存多枚而不必擔心魔氣外泄。若是往後還有魔丹需要處理,儘管交與我便是。”襖裙少女溫婉笑著,一五一十如實相告。
少年眉眼浮出欣喜,“謝謝。”
“誒……”她扒上他的臂膀,小心翼翼,“你大哥……若也有需要,我亦可以代勞。”
“我問問吧。他向來直去崑崙,應是不需要的。”
文夢語點點頭,隻得作罷。淩二公子比旁人機敏,她若繼續苛求定會引他生疑。
她注視著他,思量許久,還是打起了退堂鼓,冇有掏出懷中準備好的手稿。
“對了,我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淩司辰道:“你問。”
少女躊躇半晌,才緩緩道:“你……可曾想過,萬一這些魔族怪物,都是人變的呢?”
“魔界之物,有人形有獸形,這並不奇怪。”
文夢語搖了搖頭,沉聲:“我是說,他們原本都是和我們一樣活生生的人……隻是因為某種原因,才變成瞭如今的怪物。”
少年麵露詫異,“你怎會有如此荒唐的想法?魔物禍亂凡間已逾千年,生靈塗炭,血債累累。即便披著人皮,也是為了迷惑世人,怎能與人相提並論!”
“可若隻是假設呢?”
那雙沉靜的眉眼隱隱浮出不悅之色,“我不會為絕無可能之事作假設。”
聽聞此言,文夢語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微微低下頭。
片刻後,淩司辰似是察覺到自己言語過激,神色緩和下來,帶著歉意道:“方纔言重了,是我失禮。姑娘未曾經曆誅魔戰場的殘酷,我不該以己度人,還望見諒。”
“不不,是我太天真了。”少女輕抬眸子,仍舊溫婉不失儀態,“思慮淺薄,擾了二公子的心緒,應當道歉的人是我。”
不管怎麼說,那份手稿是斷不可能掏出來了
無論未來是不是夫妻,她與他絕非同道之人。
……
轉眼又是初春。
閨房中,十七歲的少女為堂姐梳著頭髮,木梳順著烏黑的髮絲滑落。
可少女言中卻是悲傷與不滿:“姐姐明日就要出嫁了,那隕星道人破了門戒,被廢去半生修為,姐姐竟然還要嫁去,日後還要被分去一半功力,好生不公平……”
銅鏡前的秀麗女子卻嫣然一笑,“生在文家,有什麼公不公平呢。難道真要像《三界話本》裡主角兒那樣,成仙後還醉心於凡人,義無反顧終成眷屬,才叫公平嗎?”
啪——
是梳子一不小心扭斷的聲音。
堂姐回過頭,目含關切:“你怎麼了?”
“姐姐也看那書嗎?姐姐……可喜歡?”這般說著,少女幾分緊張地捏手。
“隻是有所耳聞罷了,父親最恨那寫書之人,我哪敢看啊。”文夢瑤淺淺搖首,“不過,我倒羨慕那位著者,被利劍所指,仍能不屈不撓、順心而行。正是所謂欲蓋彌彰,越被仙門無端駁斥,反而越讓人覺得,裡麵的內容應當都是真的。”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的天際,“倒是讓我想起如今民間流傳的兩句徘詞:清風明月本無度,扶持燕雀儘逍遙。”
說罷,芙蓉般的美人站起身來,撫著妹妹的肩臂,眼中幾分不放心又幾分誠摯:“夢語,你體無靈力,本不該受仙門束縛,日後嫁人了,一定要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姐姐希望你一生活得自由自在,如那天邊燕雀,隨心所欲,展翅高飛。”
】
展翅高飛……
車中少女閉上雙眼。
姐姐,對不起,隻怕是冇機會再飛了。
不知回到青州,等待自己的是百蟲、還是血蠱?
但這樣也好,長這麼大竟頭一次,有一種卸去千斤巨石的自由輕鬆之感。
*
呼啦——
空中傳來一陣奇異響動,聲勢浩大,震得空氣都隱隱作顫。
乍聽之下,是巨鳥展翅之聲。
疾馳的馬車倏然停下,驟停之勢讓她的身子猛然向前一傾,思緒也從過往猛然刹回。
耳邊則傳來眾隨行修士的驚恐之聲——
“那是什麼!?”
“是魔嗎?好強的魔氣!”
“怎麼辦,要戰嗎?”
鐵鏈隨著車外執握之手的顫動而搖得叮噹作響,她也隨之不由自主地左右晃動。
心卻如止水般安寧。
正此時,車廂的頂蓋忽被一道狂風捲起,漫天陰影被一股敞亮的光芒撕裂,彷彿漆黑的囚籠被驟然打開。
那一瞬間的光亮刺得她險些睜不開眼。
竭力望去,天空碧藍明淨,陽光灑落下,冰藍巨鳥的身影在高空飛馳翱翔,宛如一艘淩空破雲的戰船。
少女一雙朦朧的雙眸不禁睜大。
那是在好些個夢中,所見的冰霜大鳥之影,那般美麗,那般自在。
少女含著口枷,喊不出聲音,齒間卻緊咬著那鐵物,任冰涼刺透舌尖。
巨鳥俯衝而下,那些隨行的黑衣修士還未來得及出招,便被一片堅冰封凍。巨鳥臨近,那背上一抹紅色衣裙豔麗得如跳動的光焰。
紅衣姑娘向她伸出手,髮絲被風吹亂,雙頰被吹得變形,她的目光卻堅定不移,在呼嘯的風聲中,她嘶吼道:
“上來,夢語——!”
坐著的少女看得呆滯。
原本在心中早已定下再不流淚,
以為曆經風雨折磨,那顆心早已冷如堅石,再冇有什麼能讓自己動容。
可那一瞬間,她的淚水還是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這……是夢嗎?
巨鳥抖落幾片羽簇,紛紛斬斷她腕間的鐵鏈。
她毫不遲疑,拔掉口枷,伸出手與天上的手掌相接。
狂風再起,巨鳥振翅高飛,載著兩人直上九霄,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