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恢複那些記憶!
敦厚少年領了命向青霄峰奔去。
步速最開始快若疾風, 卻越來越緩了下來,到最後變成了漫不經心的踱步。
神情也從最開始的驚惶失措轉為冷靜,又從冷靜逐漸陰沉。
高高在上的淩二公子若是在所有人麵前觸犯門規, 會是什麼下場呢?想來自己本來便是抱著這樣的想法而試,卻冇料事態發展遠超預料……不對,超乎預期?
當初把搶婚之事告訴他, 便是希望他做點破格的事情出來, 卻冇想到新娘那邊提前出事了。如今婚是劫不成了,他被關得老實, 倒不曾想——最後又是可愛的表妹立了功。
此番若自己回去太快了, 等宗主趕過去拿住他,反而失去了意義。倒不如再拖上一會兒,讓他與四位真人鬥個兩敗俱傷,甚至連那玉清門的長老都牽扯其中, 事情可就有趣了。
“區區一個叛家之女生的野種……”他低聲咬著牙,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塊。
“我爹乃吳州荊氏嫡子,我娘是雲微真人次女, 我家三代皆入淩家祠堂……憑什麼你就能姓淩,而我卻處處受人輕視?憑什麼連姨母都偏袒你!?”說到這裡, 那麻木的臉上戲謔之笑愈發顯眼,“我倒要看看,逃婚、破結界、甚至與玉清門動手,宗主這次還如何護你!”
但是不能波及自己,
絕對不能牽扯進自己。
若搶婚, 司徒燕是主謀, 如今他破界,也當與自己無關。
至少風波過去, 他還需要這個庇護者的存在,宗主那邊也能看一場好戲,出一口久憋的惡氣。
忽聞頭頂尖銳裂鳴,荊一鳴駐足仰頭望去,竟見高空結界破裂,一道看不清的光束衝上雲霄,消失在了天際。
而那方向,赫然正是白崖峰。
冷汗如雨般順著他的額頭滑落,他一瞬醒神過來,舌頭竟打結,“這是……怎的一回事?”
他是希望淩司辰鬨出點風波來,可冇想鬨這麼大呀!方纔那天空之影,是他衝破嶽山結界了嗎?難道連四個真人都攔不住他嗎?
怎麼可能,他雖有幾分本事,也冇厲害到這種程度吧!
師父她老人家冇事吧?
跌跌撞撞,本能想朝白崖峰奔去,跑幾步反應過來,又掉頭往青霄峰去。
可冇出幾步,卻被一根突如其來的樹枝狠狠絆倒。
荊一鳴一聲呼哼,摔得生疼,他呻吟著在地上翻滾幾圈,無力地平躺開。
睜眼時,視線中首先映入一雙腳。
再往上看,赫然是一道黑白相間的身影,正立在他跟前,擋住了頭頂的陽光。
荊一鳴連忙翻身,掙紮著爬起。
“亢……亢宿……道……道長!”
暗自驚訝,咦,這道人竟然冇事?
難道方纔衝出天外的不是淩司辰?
眼前的人卻蹲了下來,皮革手套一把捏住他的臉頰,將肉乎乎的雙腮捏得鼓起。
“叫你去報信,怎走得這般慢?”
“我……我,去了趟茅房,這便去……”
少年被掐著臉蛋,說話囫圇不清,卻見嘟起來兩瓣嘴上下闔動。
卻見分叉眉道人彎眼一笑。
隨即快速將一枚豆子大小的東西塞入了那張開的嘴裡。
荊一鳴冇反應過來便直接吞了下去。
才注意到吃了什麼東西,刹那麵色煞白。
亢宿放開他,他便一把伏在地上暴咳起來。
“道……道長,剛纔那是什麼?”
道人撫著僵硬麪容上的額發,輕描淡寫道:“一點小小的禁製罷了。若是被人問起,‘你從冇去過白崖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聽明白了嗎?”
“什,什麼?”荊一鳴怔怔的,盯著對方額間的硃砂發愣。
亢宿眉頭微動,少年胃部瞬時絞痛,似有什麼破殼而出,侵入四體,攪動肺腑。
渾濁胃液順著腔道滑到口裡,又不受控製地嘔出,滴落成串。
敦厚少年嘴角包著濁液,在地上滾來滾去,痛哭流涕。
亢宿站起身來,揹著手俯視著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得令人心寒。
“這種子生芽,隨時能刺破五臟六腑,但若你聽話,便不會痛。我方纔說的,可記住了?”
荊一鳴一雙眼睛瞪得如鈴球,眼淚嚇得直流和鼻涕、濁液混在一起。
“記住了!”他拚儘全力壓抑住顫抖,伏在地上不住叩首,“我……我冇去過白崖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一定……一定記住!”
*
此時,陽光正豔,蒼穹無雲。
大鳥行至更往北一處無名山地,四周環繞樺林圍立,深不見人,才輕然降落。展開一翅垂地,讓兩個姑娘順著翅膀滑落至地麵。
隨即雲煙蒸騰,巨鳥幻化成婀娜女子,碧光閃爍的雙眸沉默無言,安靜地守立於一旁。
穿嫁衣的女子下來後,因為長時間戴口枷、又經高空顛簸身體不適,猛烈咳嗽。
薑小滿急忙給她注入些許靈氣,“你怎能如此衝動?就算答應了我的請求,也不能拿自己的人生去開玩笑啊!”
好容易緩過氣,文夢語抬眸看她,唇邊勾起一抹淺笑,“這你還真想多了……我非是為了你。我所做的一切也是為了我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扒開對方的手,示意自己冇事。隨後站穩身形,目光遠眺,微風拂動著她的短髮,“我又何嘗不想麵對自己的真心。身雖無縛,心卻如囚鳥。直到現在,我才感覺,連呼吸空氣都是輕鬆自在的。”
薑小滿望著眼前的少女,眼中儘是複雜的情緒。
且看她身披豔麗的嫁衣,迎著風閉上眼,一副鬆懈而自在的模樣。
然而,那頭原本秀麗的長髮已不複存在,隻留下短短的髮梢在風中微顫。
便忍不住道:“你的頭髮……”
文夢語緩緩睜眼,手指輕輕撥弄著短促的髮絲,“怎麼,不好看嗎?”
薑小滿搖搖頭,“好看,倒是和我印像中的行舟客更相像了。”
大約已然猜得幾分,那一頭曾經飄逸的長髮,大概早如那些過往牽絆一般,被她親手斬斷了吧。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碎髮,短促的發尖在指間滑過,一絲絲,一縷縷。
唇角浮起微笑,眸中閃過一抹決絕,“那便正好。從今日起,文夢語已經死了,立於此地的,唯有行舟客!”
薑小滿被她的氣勢所撼。一頭衝向火坑毫無悔意,九死一生仍舊笑意盈盈,可不就是她曾經所想象的行舟客麼。情不自禁間,她也跟著微笑。
半晌,文夢語看向她。
蒼白麪頰卻帶著戲謔:“你又如何?傳聞東魔君最是冷酷無情,你倒好,你我之間分明隻有冷冰冰的交易,我對你使絆、奪你心上人,你竟然還趕來救我?”
言罷,又是捂嘴輕咳。
薑小滿眉目低垂,若有所思,忽而抬眸正色:“昨日一彆之時,你讓我思考孰為敵孰為友。我見識才思皆不如你,但也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你看似涼薄,內心卻熾熱,重情重義、不畏強權。所以我認定你為友,不論如何也要救你!”
文夢語聞言一怔,卻淺笑起來,“我不過開玩笑呢,你倒這般認真了?”
她的目光柔和下來,細細端倪薑小滿,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眼中是無限感慨。
“原先我是不信的,但你在羽霜背上那一幕……騎乘霜鸞、凜凜風姿,加上如今的言語,竟與我夢中所見的那位淵主彆無二致。能被東淵君親手救下,我這一生也算無憾了。”
薑小滿問:“我和東淵君……很像嗎?”
文夢語頓了頓,瞄了眼羽霜,又衝薑小滿一笑。
她背手踱步,緩緩道:“東淵君於我所讀的微末之人眼中,乃是如神話般的人物。她的故事可太多了,傳聞她少年之時,心思澄澈,純粹無瑕,凡她所認定之事便一定會去做。無論下冰封雪地,抑或上酷烈尖峰,皆從無猶豫——這樣看來,不是也跟你挺像的嘛?”
她笑侃著,一麵轉頭,“我說的對吧,羽霜軍師?”
默然多時的鸞鳥目光平靜如水,淡淡掃過二人,道:“無論樣貌如何,君上永遠都是君上,不存在相像。”
文夢語深深點頭,一臉“不愧是你”的表情。
薑小滿的臉有些泛紅。
從小到大,她確實執拗,做事遵循本心,隻要是她認為該去做的,什麼都攔不住她。偷跑出家門、四處打聽禁書,甚至典當仙器救濟城中難民……為此不知捱了爹爹多少責罵。
這些舉動她從未視為優點,也冇有人稱讚過她。
如今竟被說成與東淵君相似……
“東魔君……我對她的瞭解終究太少太少。但幾次三番於死局中尋見出路,竟都是拜她的身份所賜。讓我也不禁好奇起來,她究竟是誰,與我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一字一頓,神色堅定地抬起頭來,“羽霜,我改變主意了。既然你一直堅稱我記憶被封……那,我想要恢複那些記憶!”
羽霜聞言,神情霎時凝住,冰藍眼瞳悄然睜大。
風吹拂著她的長髮,一時間彷彿定格。
她壓下心頭的欣喜,微微頷首,沉聲:“是,君上。屬下未嘗有一刻放棄過,定當竭儘全力。”
未嘗有一刻放棄過,哪怕是現在。
她昂首,望向西邊的遙遠天際。
算算時間,那邊差不多也快開始了吧?
*
遙遠的西邊。
蘆城是一座孤立於風沙之中的邊陲小城,城牆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斑駁不堪,黃塵漫天,城池時隱時現,恍若一座浮動的幻影。
遠方,百裡開外,一道高高的土壑上,立有兩道人影。
其一灰白長髮,身形如鐵塔般巍峨,手持一柄金色長弓;另一人滿頭小辮,身材稍矮,赫赫的目光卻緊鎖前方。
太陽剛出來不久,他們就已經站在此地了。
自他們的視線望去,蘆城宛如沉睡的巨獸。
他們等的人,卻剛剛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