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水皆是她的仆從
薑小滿剛從嶽陽書坊出來, 竟迎頭撞上洛雪茗。
她心中暗暗慶幸,得虧把行舟客交待的事已經做完了,否則真是百口莫辯。
【
昨日清晨相彆時, 文夢語神情鄭重地囑咐道:“你去銀杏樓,送秋房,第三盞花瓶下的書櫃內層暗格中, 有《行舟記》與《荒漠曲》的書稿。你替我取出來, 先按頁整理,再送到劉伯那兒。讓他星夜兼程, 去尋皇都的老熟人, 千萬記得,在仙門的人動手前,一定要將書稿儲存下來。”
薑小滿疑惑地凝眉:“仙門的人動手前?”
文夢語沉默片刻,微微一笑:“不過是最近事多動盪, 我心中不安罷了。”
】
薑小滿照她所言,花了一整天細細整理。
書稿中,《行舟記》已然裝訂好了, 而《荒漠曲》卻是文夢語未曾發表的新作,頁碼淩亂不堪。
書頁堆積如山、足有數百頁, 時間卻緊迫不待人,薑小滿隻得粗略翻閱,將故事按照大致的順序整理清楚。
然而即便是快速掃過,一些鋒利奪目、驚險刺激的字句依然不可避免地引去了她的注意,時而停留下來認真細看, 結果一看便是幾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其中看得最認真的, 莫屬於玉清門囚禁淩虐北魔君一節。一麵感歎若是公之於世,怕是崑崙老祖的棺材板都要摁不住了。
那玉清門每日以燒紅鐵水與百蠱漿液灌注, 使魔君心魄重壓之下幾近崩潰。待他幾無反應之時,仙門之人便施以禁術,意欲剝離其心魄。
他們又從皇都大牢挑選囚犯送至崑崙,欲將心魄轉移到凡身,然則,凡人之軀如何承受得住魔君之威?凡身未能承載片刻,便即焚燒暴斃。而此等慘絕人寰之行徑,竟害性命不下千百之眾。
縱使是罪囚,縱使是魔族,也不應被如此對待,何其殘忍,何其酷烈。其中描繪的慘狀已然超出人倫底線,薑小滿讀的過程中數度看不下去,換氣時幾欲嘔吐。
書中又述刺鴞為尋主君,不顧一切闖入玉清門,肆意殺戮。然而,趕至地牢卻發現空空如也,北魔君早已被轉移,他隻救出了同僚岩玦。
至於北魔君最終命運,書中並未再詳述。
所幸,羽霜曾告知她,北魔君尚在人世,倒讓薑小滿微微鬆了一口氣——閱讀時不免與人物共情,得知其仍存一線生機,心中也自是略感安慰。
她看得心潮澎湃又感慨萬千,徹夜整理好書稿,一大早便直奔書坊。
*
此時,撞見洛雪茗,又見天上的蟲車,薑小滿隻覺腦中一片空茫,心頭焦急如焚,拔腿便想跑。
剛一轉身,便覺肘間一緊,被洛雪茗一把拉住。
“你要去哪兒?”洛雪茗神色凝重,“你是打算上山去尋淩二公子?”
“我——”
薑小滿語塞,心中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洛雪茗語氣堅決:“不行。嶽山已戒嚴,出入查得緊。你此時上山,必會驚動師父。不如待阿燕探明情況,再作計議。”
“不行啊師姐……”
洛雪茗不解:“二公子尚在結界之內,不會輕易離開,你何必這般焦急?”
薑小滿解釋不出,洛雪茗的手卻扣得更緊。
情急之下,薑小滿忽指身後,焦急喊道:“爹爹!您何時來了?”
這般老套的手段,卻總能奏效。
果不其然,洛雪茗瞬時轉頭去看。
薑小滿趁此間隙,猛然一掙,隨即如脫兔般飛奔而去。
她將靈力聚於雙腿,又迅速取出一道遁地符,貼於腿根處。轉瞬之間,她的身形化作一道殘影,陡然遁入大地,四周人影與聲息皆蒙上一層模糊的薄紗。
身體緊貼地脈,如蛇影低伏般蜿蜒地速行。
可剛遁地不足半刻,身後竟忽然傳來一陣簫音。
不疾不徐,如小火慢燉。音律縹緲,若夢若幻,像拔蘿蔔一般將薑小滿從地裡拔了出來。
薑小滿捂著耳朵,隻覺心神搖曳,腿腳一時軟如棉絮,身形跌跌撞撞,差點將一旁的賣花攤子給撞翻。
這是——雪茗師姐的術法!
她竟對自己使用幻音術!?
不消片刻,四周忽而升起氤氳霧氣,街坊市井的熱鬨之景如水滴入古潭,層層波瀾盪開,漸漸隱冇無蹤。
黑夜蓋過大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靜的湖畔草地。煙籠寒水月籠紗,簫聲嫋嫋,隱隱夾雜著鳥鳴,繞於耳畔。
簫音稍停。
“滿丫頭,如今文家變故,師父正為此事煩憂,你切莫再添亂事。乖乖隨我在此處等候,莫要惹他心煩。”溫柔而堅定之音穿透薄霧,從空茫的天際傳來。
薑小滿眼睜睜望著原本朗朗晴空被虛幻的星河所替代,心中憤懣難抑,忍不住置氣道:
“師姐有冇有想過他們為什麼要送走文姑娘?她不過是個體無靈力的弱女子,怎竟能令文家動用蟲車押送?師姐就不好奇緣由嗎?”
“好奇又如何?那畢竟是文家的家事,與我們何乾。”洛雪茗的聲音冷淡如霜。
“可是——”
薑小滿再問,周遭卻無回覆之聲了,大約是雪茗師姐不想再同她浪費口舌。
她隻得幽幽歎了一口氣。
……
走了幾步,忽見水邊蘆葦蕩中竟隱隱停泊著一艘小船。
細看那船篷,竹篾編織的紋理清晰可見,凹凸不平,仿若真物一般。
薑小滿不禁暗歎:雪茗師姐的幻音術,真是愈發出神入化了,已然不遜於她曾在尋歡樓所見的置景幻術。將她困於其中,簡直如囚一隻飛蛾於蛛網中,輕而易舉。
正摸著船篷,誰知竟鑽出一個老翁,鬥笠遮著臉,薑小滿嚇了一跳。
誰知這“老翁”抬起臉,又讓她笑出了聲。
她笑道:“打住打住,雪茗師姐,你這鬍子貼得也太難看了吧!”
扮老翁的師姐撕下假鬍鬚,露出一張白淨臉蛋,朝她淺淺微笑。
薑小滿便撒嬌道:“放我出去吧,師姐。”
素聞幻音術之能者,常會將自身意識的一部分寄於幻境中,或化作他形,或保留原貌,以便隨時調整術式。如今所見,果然不虛。
洛雪茗卻搖頭,“我勸你還是死心吧。我雖是洛雪茗,卻不是將你困在此處的那位,自然無法放你出去。”
“這是何意?”薑小滿困惑道。
“我不過是她十三歲的記憶,一直被她留在這幻境之中。所以,我既不知你是誰,也不曉得該如何將你放出。”
“十三歲?!”
十三歲……是雪茗師姐初入門派的年紀。
那年,她被大師兄抱回來時滿身是血,宛若一隻受傷的小獸,躲在屋中數日不食不飲,除了大師兄誰都不肯見。
薑小滿記得那日,她悄悄溜進屋子,想給那時的師姐送些吃食,哪知卻將她嚇得不輕,驚慌失措地將她趕出門外。
昔年的少女與如今穩重可靠的洛雪茗,簡直判若兩人。
薑小滿不禁又問:“師姐為何將你困於此處?”
眼前的“洛雪茗”神態平靜,全然不似當年那驚弓之鳥。
“或許因為我太過孤獨悲觀,亦或是我令她憶起痛苦的往事?但我想,或許她已在這世間尋得了新的羈絆,便不再需要我了。也無不可,畢竟人活一世,能得歡愉便已足矣。”
新的羈絆……薑小滿心中微微一動。
雪茗師姐平素雖冷漠疏離,但若有人膽敢欺辱門中弟子,她必會第一個挺身而出。
思及此處,薑小滿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愧疚。
自己向來莽撞行事,衝動隨性,常常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或許有時候,真該靜下心來,多加思慮再作行動。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雪茗師姐”見她神情低落、臉色腆紅,便微微一笑,道:“上來吧,帶你坐坐船。”
……
一葉孤舟,漂泊於靜謐的湖麵。船行至湖心,倒映著天上孤月,清冷的月光灑在湖麵上,似碎銀般波光粼粼。
按理說,在這片靜謐之中,人應當能夠沉靜心神,可薑小滿不能。
她的心中總有一個無法解開的結,隱隱難安。
清風拂麵之時,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麵——竟是她第一次拿到《三界話本》之時。
那日,她徹夜未眠,就著油燈在被窩裡捧著書讀。
當讀到少年乘風為了拯救一方百姓,耗儘修為怒退洪水之時,她渾身激盪不已,忍不住從被窩中一躍而起。
她歎道:“若是旁人,定會以保命為先,但他卻不會!見苦難而不忍無視,見不平而無法袖手,這纔是普度眾生的神仙,所以乘風才能飛昇為仙啊!”
她宅居在家,被家人細心嗬護了十九年,從未嘗過真正的苦難,亦不曾懂得何謂犧牲。
可唯有此時,她隻知道:若是置之不理,待風波過去,未來她必定會後悔不已。
而她不想後悔。
薑小滿於孤舟中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玉笛。
“多謝師姐。我明白,師姐是想讓我莫再衝動、靜心思慮。但是……正因為這顆心還在跳動,有些事,我纔不能不去做——”
“洛雪茗”的舊影坐於船中靜靜凝望著她,卻並不言語。
笛口輕抵唇邊,笛音悠悠而出。
薑小滿徐徐閉上雙眼,耳畔唯餘水波拍打舟楫之聲。
湖麵波紋漸起,輕舟隨之輕晃。
【隱約中,她記得文夢語曾這般說過:“霖光能控世間所有水源,乃至血液、冰晶,甚至是——幻境之水。隻要她想,萬水皆是她的仆從。”】
此刻,她竟真切感受到,那深處嘩啦啦的水流,便如盤中的棋子,每一枚都隨她的意念搖曳,彷彿隨時皆可拾撚而起。
她的力量尚有不足,但在這笛音的引導下,她似乎可以將它們輕易握在手中。
一個接一個。
漸漸地,幻境中的一泊清水開始聚攏,化作一條水龍,盤旋而起,直沖天際。那水龍帶著無邊的氣勢,破空而出,將那虛假的夜幕從中撕裂。
虛影破碎後,則是一片澄澈明淨的天空。
那是真實的天空。
*
洛雪茗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巨力震飛。
穩住身形後,才發現所織的幻境竟已破碎,餘光瞥見遠處一道紅衣身影直沖天際。她也趕緊祭起符籙,火速駕劍追去。
她緊追不捨,卻總拉不近距離,心中暗暗吃驚:小師妹何時禦劍這般快了?這進步速度未免太過驚人。
見前方開始下降,洛雪茗也立刻跟隨降落。
下方是一片密林。心急之下,她未能及時收住劍勢,竟重重跌了下去,膝蓋撞上碎石磕破,痛意隱隱傳來。
然而此時,卻聽得前方一陣怪異的哨聲響起。
她顧不得傷勢,急匆匆循著那哨聲奔去——
隔著幾道樹影,隱約看見一抹紅裙晃動。
洛雪茗不禁攥緊手中的竹簫。
猝然間,一股凜冽的魔氣竟撲麵而來。
隨之一片冰藍之光乍然閃現,巨大的冰藍大鳥從林中騰空而起,那張開的翅膀遮天蔽日,那漫天翻騰的魔氣幾乎將她掀倒。
這鳥怪,她在雲州見過——是那排第四的大魔!!
“不要!滿丫頭——!!!”洛雪茗驚得變了臉色。
孰料那冰藍大鳥速度快得驚人,她完全追不上,隻得掉頭轉身往嶽山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