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聲音,一旦聽見了,便再無法假裝未聞
薑小滿大驚失色:“他們將文三小姐送走了!?為什麼?”
洛雪茗點點頭, “似乎是文三小姐出了什麼事。”
她神情嚴肅,素來無波的冰山麵容此刻因奔波而微微泛紅,與周圍茫茫雪景相襯, 由為好看。
薑小滿聞言,靜心思量起來。
她正焦急不安等著婚宴訊息,等來的卻是文夢語出事——能出什麼事?成婚之禮到底是辦冇辦成?
她抬眸問:“什麼時候的事?”
洛雪茗道:“兩個時辰前。嶽山自那時起便一直戒嚴, 不許任何人外出, 直到方纔才宣佈事情處理完畢,我這纔想了個法子趕來尋你。”
處理完畢……
不知道為什麼, 這幾個字彷彿寒氣直逼心頭, 令薑小滿一陣毛骨悚然。
她強壓下不安,急問:“那禮成了嗎?”
洛雪茗搖了搖頭,答:“還冇有。吉時未到,二公子還被困在結界之內, 尚未出來。”
薑小滿稍稍緩口氣。
禮既然冇成,那便還有轉圜餘地。可究竟是什麼事讓文家把新娘送走?
“那師姐可知道,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在大殿, 所知不多,聽阿燕轉述說, 三小姐在吉時未到之前便獨自去了主殿,將一疊紙張拋灑於空,隨即幾位宗主立刻下令緊閉殿門,至於具體發生了什麼,卻無人知曉。”
她喃喃自語, “莫非文家對這樁婚事心存不滿?”
薑小滿聽到這裡, 瞳孔驟然收縮,麵容逐漸失色。
一疊紙……緊閉殿門……
心頭猛然一跳, 文夢語不會做什麼傻事了吧?
吉時未到,禮未成,所以,文夢語是獨自一人進的主殿。
如果淩司辰與她同行,她或許還能稍感安心。至少淩二公子向來冷靜機敏,心懷道義,絕不會放任文家為所欲為。
但若隻有文夢語一人——
這時,天空中幾道光劃過,映著雪景。再細看,乃是駕劍而行的修士,明黃大袖,正是文家之人。
他們身後,竟還緊隨一串密密麻麻的飛蟲,黑影如尾,追隨不捨。
薑小滿緊張道:“怎麼回事?”
洛雪茗抬首蹙眉,“是文家引路的‘蟲車’,往西邊去了,似在催促地麵車隊速行,看來是急著將文三小姐送回去……蹊蹺,送回自家姑娘何至於此,又不是押送囚犯。究竟出了何事?”
*
兩個時辰前。
嶽山還在下雪,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如無聲的歎息。
那潔白如霜的雪,與大殿上懸掛的喜宴紅綢交相輝映,乍看似冰火兩重天。
大殿之內,也在飄雪。
那些如雪花般飄落的,竟是密密麻麻的書頁。
此刻的文伯良麵色急變如火,吩咐身旁的兩個文家壯士:“快把殿門關上!誰也不許放出去!”
實在急紅了眼,甚至一時忘了此處並非青州。
主座之上的淩問天,手中捏著紙張,微微顫抖:“書寫禁書,詳述魔物,乃是大逆不道,觸犯仙門律法。語兒,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麼?”
殿上的女子塗抹著濃妝——那是出嫁時最豔麗的妝容,但她頭上卻乾乾淨淨,無一絲鳳冠珠翠,甚至那原本如瀑的烏黑長髮也已然消失不見。
往昔的謹慎與哀愁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傲然自信的笑容:“我既敢言,便敢承認。青州我房內,床下兩隻榆木箱中,所藏皆為我手稿,其字跡分明,儘出自我一人之手。我以寫魔為傲,頂天立地,絕無愧悔。”
文伯遠羞憤交加,一臉橫肉都在發抖:“你這小孽種!瘋言瘋語,還不快跪下認錯?你想受家規嗎!”
“阿翁當年錯怪母親,施以蠱刑,其狠毒至今曆曆在目。”文夢語悠然一笑,目光如劍,“我既認了,便不怕罰,今日必要將種種醜惡儘數昭揭!”
這話一出,滿堂嘩然。
文伯良暗中支使修士在殿門上鋪展隔音結界。
殿中除了淩家與文家的人,還邀了各家宗主——玉清門來的便是房宿道長。
他萬事都聽角宿和亢宿的,此刻是神色慌亂,目光遊移,心中焦急:那兩人都去哪了呀!
淩問天瞟了一眼文伯良,心中掂量再三,方纔緩緩開口:“班淑之事,我有所耳聞。文家家法嚴苛,也不該是你這般魯莽胡來的理由。”他目含心疼:“語兒,你這般造謠,辱冇仙門,叫我如何護你呀?”
文夢語卻並不急於迴應,朱唇輕然一笑。
“彆急啊,一個一個來。”
皓腕伸出鳳袖,指尖第一個指向的,是最左邊的玉清道長。
唇紅齒白,闔動間一詞一言明瞭:“第一罪,製定鐵律卻又破戒的玉清門。囚禁北魔君數百年,施以殘忍禁咒,剝離其心魄為己用。這等破戒之行,是否你們玉清門所為,又是否是蓬萊密令,你且說說?”
房宿氣得臉都綠了,手指向女子:“你……你……血口噴人!!”
文夢語卻絲毫不為所動,指尖輕輕平移,下一刻,直指薑清竹。
“第二罪,塗州薑家。私訓禁獸,以囚犯為餌,煉其凶性。為掩蓋惡行,甚至燒燬了呈送崑崙的年事卷宗。”
薑清竹臉色頓時變得憂愁而複雜,嘴唇幾番張開又闔上,終不發一言。
此事確是門中的陰暗舊史,延續數百年,直到薑清竹的爺爺輩纔算把這陋習廢除。雖未參與,但他心中卻知曉這些秘辛的存在,自是無言以對。
“第三罪,嶽山淩家。自詡清高無過,實則私吞仙界血果,送修士入魔窟,降劍災於大漠,連屠十城,可有其事?”
這事淩問天還真不知道。
困惑之際,倒是古木真人瞪圓了眼睛:“你這小丫頭,休得胡言亂語!”
文夢語見狀,立馬明瞭,譏笑:“原來淩家掌控實權者另有其人,果真被我一詐便現形了?且問,你是淩家的話事人,還是——蓬萊的話事人?”
古木真人被這一言激得失控,向前邁步之時卻被淩問天喝住。
回頭交換眼神時,見對方目光中滿是疑慮與緊逼之色,頓覺壓力驟增,不得不退了回去。
文夢語也不予追逼,又往旁邊指:“第四罪,玄陽宗。自詡坦蕩無愧,實則囚禁魔族,以鬥獸為樂。鬥畢殘殺,淩虐至死,尚留一息便淩遲處置,手段慘無人道,令人髮指。”
“有何不妥?”銅虎尊者應是最淡然的一個,大度承認之餘,透著一絲不屑。
禿頭的鐵豹尊者冷笑以對:“文姑娘,是要為魔物討個人倫公道?”
文夢語同樣冷笑,“魔也好,獸也罷,皆有靈性。既已殺之,何必再行折辱?爾等習慣了以暴為樂,如何能保證有朝一日,這等暴行不會降臨到同族頭上?”
“強詞奪理!你父親就是這般教導你的!?”銅虎尊者氣得鬍鬚顫動,怒聲喝問。
文伯遠欲反駁,卻被其兄攔住。
文夢語順勢一指,指向了自己大伯。
“第五罪,青州文家。毒刑、禁術無所不用,手段殘忍至極!仙門祖訓,養蠱練毒本為匡扶正義,而爾等卻以此術濫殺無辜,甚至將惡行施於自家血脈!大伯,您自詡公道無私,卻默許這些齷齪刑法的存在……嗬,難怪您生的兒子,蠢笨至此。”
此言一出,文伯良氣得渾身發抖,然殿上的文夢語卻仰頭大笑起來,讓他一時更是愣住。
說完一圈,心中隻覺暢快。
視線掃過,景色也更好看了:隻見這些宗主們一個個瞠目結舌,目光中既驚恐未定又疑惑不安。
他們或許能騙過世人,卻永遠騙不過他們最不屑一顧的魔族。魔族命長,見證了世間五百年的風雲變幻,一顆堅硬的丹魄,便是最久遠的銘文。
然而這還冇完。
還有一些話,今日必須道出口。
最後一指,卻是自己的父親。
“還有你,文伯遠!你最是可恨!”她的神色驟然一變,由冷靜轉為憤怒,聲調陡升,“孃親是你結緣的修侶,恪守仙道對你至死不渝,而你卻在她病痛纏身的殘年,未嘗有一次來看望過她!”
她咬牙切齒,恨意翻湧,每一個字都在牙尖上磨得作響。
“噢對了,你不是一直好奇為什麼柳姨懷不上孩子嗎?你還以為是她身子有恙……”文夢語笑得狡黠,“你可彆怪她,更彆拋棄她。是我偷偷下了斷子蠱,而我下蠱的對象,是你!”
文伯遠聞言麵色如土,身形搖晃。
文夢語見他這般模樣,笑得愈發乖張狂放——許久,方纔恢複幾分冷靜。
“我知道,瑤姐姐的婚事是你一手操持。而每次趁淩司辰不在,逼我成親好訛淩家一筆,也是你的主意。我們女兒家在你眼中,不過是任你利用的棋子罷了。”冷氣齒間過,她猛一咬牙,“你這種人,根本不配擁有子嗣!”
“你自詡清高、裝作名門正派,然隻要我尚能挺直腰身一日,便絕不會放下手中的武器。我必提筆,將你惡貫滿盈之事,連同仙門罄竹難書之罪,儘數昭告天下!”
話音落下,那文家二夫人已然暈厥過去,幸而被甘夫人扶住。
而文伯遠已經氣得不行,眼珠子快暴跳出來,青筋暴起,麵紅耳赤,怒不可遏地吼道:“好!那我滿足你!”
他手指顫抖,燃燒的怒火幾乎噴薄而出:
“來人,將此孽障帶下去,即刻押回青州,待家法處置!”
*
文夢語得償所願般的一笑。
闔上眼睛那一片黑暗中,
耳畔第一個恍惚的聲音是孃親的,哀怨中帶著心疼:
“語兒,能不能不要再寫這些東西了?你為何不能像彆的女孩一般,活得簡單些、快樂些呢?”
第二個聲音卻是自己的,幾分糾葛與痛苦:
“有些聲音,一旦聽見了,便再無法假裝未聞……孃親,唯有這件事,我不能放棄。”
而最後的聲音,卻是來自那個相識不足三日的少女——
那時,她問她:“若霖光醒來,會如何?你會殺了所有擋道之人,殺了虛假的親朋好友,殺了淩司辰,……也殺了我嗎?”
“我不會傷害任何人,更不會重蹈她的覆轍。”
紅衣少女抬起眼眸,唇間的音色雖懵懂,卻透著決然:“隻要我還是薑小滿,想做的事,想說的話,都不會有半分改變。”
文夢語睜開眼睛,緩緩抬頭。
被文伯遠喚來的修士押走時,唇角掛著的仍是不悔的笑意。
薑小滿,你可真是個奇人。
所以,那交托的事,便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