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不是文夢語
嶽山下雪了。
今日是嶽山的喜日, 然而宗門的氣氛卻比喪日還要沉重。
就說那白崖峰,劍修小弟子捧著木盤,一路歎著氣走去, 每一步都像腳邊拴了千斤巨石,根本邁不開步子。本來這差事也不該落到他頭上,可是那些老練的弟子全都本能地往後退, 最終這苦差還是被指給了他。
幾個真人默然無言, 為他打開了結界。
進去後,他又歎了一口氣, “二公子, 我把喜服放在門邊了,宗主叫你趕緊換上,吉時到了還得去接新娘子呢。”
劍修將東西擱下,等了一會兒, 卻聽不到裡麵有任何動靜迴應。
“二公子?……那,我走了?”
他又不敢敲門,抿唇躊躇半天, 終是退出結界離開了。
而屋內,少年修士盤膝於榻上, 緩慢而小心地調動著體內的靈氣。
他的手中緊攥著四枚花針,經一番反覆的嘗試和觸發那鑽心的疼痛後,他已然掌握了咒印的大致限度。
結界之內無風,周圍的微風皆因靈氣波動而輕輕拂動,直將平放在腿邊的書又翻過幾頁。
書頁之上, 圖案與文字皆是教靈氣調運之法的繁複口訣。
直到一頁, 少年餘光停住,其中之意明瞭:若要繼續下去, 便有一事不得不為。
淩司辰倏然頓目起手,不再猶豫,將手中的花針運至半空,那裹著銀泥的針身在空中微微顫動,直指他左右肩側四處大穴。
隨著一聲悶響,他猛地那四針對準穴位狠狠拍了進去。
花針入體的一瞬,劇痛如潮水般襲來,他暴咳數聲,原本挺直的身軀頓時被痛楚擊垮,軟倒在榻上。
咳出的血竟是黑色,濺在白色的榻褥上,如同潑墨般刺目。
淩司辰摁住胸口,竭力穩住氣息。未料胸腔中驟然湧出一股異樣氣流,彷彿要將他從內而外地撕裂。
顧不得咒印之限,急忙運結靈盾以禦那狂猛氣流。
他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保持清明,伸手取過書冊,翻閱下一步的指示。
誰知那下一步竟寫道:破除阻隔,任新成之氣灌入百骸,重築肉身。
重築肉身?
他心中微微疑惑,卻未多作猶豫,立刻依言施為。
隻因眼下的處境,確如“絕望”二字。他絕不會換上那身喜服,所以倒不如一試普頭陀所給的這本怪書,看看究竟會將他引向何方。
鬆開靈盾的刹那,那股陰鬱之氣如同脫韁之馬,直灌軀體。隨之而來的是錐刺般的劇痛,仿若脫胎換骨般,五臟六腑在體內沸騰,欲將他吞噬殆儘。
他趴伏在床上,緊緊攥住床角,指尖深陷木板,幾乎要將木頭摁出裂痕。
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模糊,似烈火焚燒般融化。
不多時,意識漸漸遠去,便暈厥了過去。
*
結界之外,分叉眉的道人愣是與守界的四位真人一道,在原地坐了三日,未吃未喝未動,一雙狹長眉眼卻依舊銳利得如猛獸。
偶爾,他頭向後偏一偏,看向身後不遠處一片小樹林。
那林中,隱隱約約坐著幾道人影,自天光微曦便開始蹲守。
荊一鳴坐立不安,接連換了好幾個姿勢,這林子裡又冷又潮,讓他渾身不自在。他第六次詢問:“何時動手?離吉時隻剩兩個時辰了。”
司徒燕則第六次回答:“等開界。”
“阿辰連門都不開,更彆提出去成親了。他那骨頭比城牆還硬,這怕是宗主一會兒還得來親自逮人!”荊一鳴焦急道,“若宗主來了,咱們還動手嗎?難道當著宗主的麵搶人?”
“未嘗不可。”
說的簡單。荊一鳴搖頭歎氣,回頭看了一眼,司徒燕帶來的玄陽修士一個個埋伏得跟雕像似的,一動不動。
也真沉得住氣。隻是,真的能行嗎?到時候不說要與四個真人、甚至宗主作對,場上還有一個玉清門的長老在側。嶽山自家人倒還好說,可若得罪了玉清門的長老,恐怕這事就冇幾人敢擔。
敦厚少年汗流浹背了。
就在此時,一人窸窸窣窣掠過密林,急匆匆奔來。
那是玄陽宗的拳修,司徒燕素來信賴的師弟。她先前派他前往青霄峰打探情況,如今見他這般急切模樣,恐是那邊生變。
司徒燕忙問:“怎麼回事?”
果不其然,那拳修上氣不接下氣道:“是,是文三小姐!她——她——”
“文三小姐她怎麼了!?”
“她——她——”
無怪他解釋不清,青霄峰的狀況,亂得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
*
早些時候,風波未起之時,文家大院與青霄峰一般寧靜祥和,洋溢著淡淡的喜氣。
新娘子端坐於鏡前,梳妝檯上珠玉琳琅,華美的長裙曳地而鋪,紅霞錦緞在燈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她緩緩點完花鈿,拿起咬唇紙輕咬,唇色頓時嫣紅如血,仿若牡丹初綻。
今日可是個特殊的日子,對整個仙門而言如此,對她自己更是如此。
她要好生打扮一番,給自己畫上最鮮豔的妝,如那台上的名角兒一般。
若今日是一場戲,那她是戲幕主角,高潮的終幕將隨著她嬌豔的妝容深深烙印進曆史。
……
昨日回家時,她到處找不見珠珠的身影。心中隱隱生出不安,直至下仆告知,珠珠替她打掩護之事被二老爺發現。
珠珠那柔弱的身軀,終究經不起蠱刑逼問,將此前的幾次隱秘行蹤儘數吐露。
所幸珠珠並不知曉她的著者身份,隻以為她不過是閒暇時寫寫民間話本消遣。即便如此卻依舊受了極刑之苦,如今生死不明。
聽聞此訊,她隻覺一股無力感爬滿全身,幾乎將她吞冇。
恍如多年前的那一幕,再度在心中浮現——
那時,母親因她而遭受懲處,她卻無力相助。
困於囚籠,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能做的,隻有選擇沉默而苟活。
可這次卻不同。她不能再像從前那般無所作為。
燭火在她麵前搖曳,映照著她的麵龐,恰似四年前的那一夜。
那時,母親的房間已許久無人問津,雜亂不堪,遍佈灰塵。母親那雙枯槁的手輕輕拂去銅鏡上的塵灰,鏡中映出一張少女嬌俏的麵龐,卻無半點喜色。
分明隻有十六歲,眉間卻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憂愁與成熟。
這是文家原二夫人班淑受刑的第三年。
班夫人輕柔地將女兒的髮絲攏在手中,玉骨梳從上順著青絲梳下,如撥開淙淙水流。
銅鏡看去,母親麵容憔悴,眼窩裡埋著深深的疲憊,她卻極力將所有苦痛掩藏在那一抹支離破碎的笑容之下。
“往後,你要好生表現,彆再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
少女垂眸不語,心中卻已然掀起了波瀾。
班夫人歎息一聲,語重心長:“淩家雖嚴苛,卻不似文家這般不近人情。你嫁過去後,好好相夫教子,莫再生出事端。”
“可若是我不願呢?”少女倔強道。
班夫人眉頭皺了一皺。
“為娘知道你想法多,又不服你爹的管教。可你說的那些,什麼真相,什麼另一片虛空,冇人會相信,也冇人會在乎。……你若真放不下,待到你出嫁後,脫掉枷鎖,再去做你想做的那些事吧,不然……為娘總擔心得睡不著覺。”
銅鏡前的少女不再言語。
生在仙門,敬仙道、敬蓬萊乃門人本分。修者如此,她身為宗族後代,更亦應如此。
而她自從與魔物接觸的那日起,心便不再歸屬於仙道。又哪有脫得掉的枷鎖呢,離開文家,便能擺脫嗎?
星空之下,羽霜曾這般說道:“君上變了相貌,變了脾性,甚至從頭到尾都變成了另一個人。可唯有心魄,那是君上不屈的膽識,我絕不會認錯。”
那自己的心魄呢,是不是早已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灰,連自己是誰也再也認不出了呢?
……
身著嫁衣的姑娘緩緩拿起了剪子,寒芒在眸中一閃而過。
心一橫,手一僵,隻聽得“嚓嚓”幾聲,如墨髮絲沿著硃紅霓裳紛紛飄落,零零碎碎散在地上。
如過往繁雜心緒,被她親手斬斷,碾落於塵。
銅鏡之中,短髮僅及耳後,映出的卻是一張無畏的笑顏。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如今母親已不在,世間再無牽掛,這一頭長髮,又有何用?
*
新娘子頭頂紅蓋頭,手中端莊地抱著一摞物件,紅綢同樣緊覆其上,看不清樣貌。
她一步一步,緩緩向主堂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而堅決。
沿著通往主殿的長廊,嶽山的修士們正忙碌著張燈結綵,掛紅鋪錦,好一片花紅喜色。突然見到新娘子的身影,眾人皆是一怔,手中動作匆匆停下。
這離良辰吉日尚有兩個時辰,新娘子不該在此時現身。
修士們彼此對視,卻又冇人敢上前去真的阻攔,隻得紛紛退開,為她讓出一條道路。
眾目睽睽之下,新娘子緩步行過長廊,步履輕緩而堅定。
直至大殿之前,方纔立定。
殿內喧囂熱鬨,幾家宗主、眾家賓客多已落座,正隨意嗑瓜子閒談。薑清竹坐於旁席,心中始終如有個疙瘩般不踏實,得虧鐵豹尊者幾番寬慰,才舒坦了一些。
現下,新娘子現身於殿前,眾人皆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動作。
“語兒!?這才巳時啊,你怎的來了?”甘夫人見狀,急忙上前,欲將她扶回屋去。
文家二夫人也跑了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拉著新孃的手臂。
少女不言也不從。
倏爾,她騰出一隻手,猛地掀開紅蓋頭來。
一張精緻而濃豔的臉蛋展露於眾人眼前。
主座上的幾位長者瞬間齊齊起身,麵色大變,驚愕已不止於新娘如此不守規矩,更是——
文伯良失聲叱責:“你這是在做什麼!?你頭髮怎麼回事?”
文伯遠氣憤不已,厲聲道:“胡鬨!你究竟做了什麼!還不快隨你娘回去!”
淩問天則震驚至極,目光盯著她,整個人僵立不動。
少女依舊沉默不語,豔唇微微一笑。
她將手中之物儘數拋至空中。
那是一疊尚未裝訂成冊的書頁,洋洋灑灑,如鵝毛般在空中漫天飄落。
殿內賓客無不抬首,目光隨著書頁飄飛而動,紛紛伸手接住幾頁。
視線掃過之時,又無一不麵露驚愕。
冷然之音在殿中響徹:“文家作孽五百載,殘害凡軀至萬人。更莫提諸仙門無一不沾滿無辜者的鮮血,這便是你們奉承的仙道?毒蟲吸吮活人精氣,血蠱之下哀泣連連。昭昭罪事,儘書於此!””
淩問天立於殿中,手中擒著一紙,麵色慘白:“語兒,這……這是什麼?你究竟在說什麼?!”
“今日,我不是文夢語。我的名字……”文夢語抬起眼眸來,胭脂妝點出眉目如畫,眼中神采炯炯,“乃是行舟客!”
*
薑小滿步出嶽陽書坊時,雪已停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銀裝素裹,安寧靜謐。屋簷上落滿了積雪,地上的雪也有半尺厚,踩進去時,鬆軟而綿密,宛如踏入雲間。
洛雪茗找到薑小滿時,她正興致勃勃地捏著雪團,畢竟,塗州冬暖夏涼不見瑞雪,薑小滿可稀罕了。
對方一把握住她的肩,神色凝重道:“嶽山出事了!文三小姐被送走了。”
雪團從指間滑落,滾落在地,摔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