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這裡,不全是水嗎?
“那日紅雲遮天蔽日, 穢氣橫生,天山之巔猶如末世將至。天山一役,乾羅武聖率十萬仙軍, 將東魔君霖光困於絕境。”
文夢語的聲音低沉而凝重,彷彿自身正處於腥風血雨之中。講述之時目光閃爍,似與那肅殺之氣相融。
當時, 仙軍俘虜了兩隻水屬小魔, 將鎖靈咒施於其身,利用它們的呼救, 引誘東魔君親臨天山, 踏入重重伏兵圈套。
文夢語所讀到的,恰是其中一隻魔兵的記憶,
所見所聞,曆曆在目。
……
天山位處極北極寒之地, 狂風呼嘯,寒沙漫卷,天地蒼茫如畫。
此山之下便是魔淵封印, 封印之雷電終年不絕,火光四射, 雷鳴震耳。靠近封印之地的魔族,若稍有不慎,便會被這天威瞬間湮滅,化作灰燼。
戰火燃遍天山,乾羅武聖立於高處, 金甲耀目, 在勁風中獵獵作響。其手中銀劍,在厚重的烏雲之下閃著刺目的寒光, 映得天地失色。
他自信滿滿,仗著天山地燥和封印之雷,以為勝券在握。
振臂一呼,戰神指揮麾下眾將,架起玄鐵巨盾,持戈而立,圍困之勢逐漸收緊,仿若一張即將合攏的巨網。
“霖光,你已無路可逃!乖乖束手就擒,本座或可饒你一命!”戰神的聲音威嚴沉峻,手中之利劍直指魔頭。
其副官亦怒目而視,喝道:“天山之境,無水無源,你那些花招再難施展,速速投降,不要作困獸之鬥!”
他們精心設了此計。
曾幾何時,仙軍吃儘了“銀雨千針”與“冰濤怒嘯”之苦,如今特意選了這無水之地,再加以天雷烈風,佈下重重殺局。
誰知,東魔君臉上卻冇有半絲驚慌,甚至流出一絲玩味。
那眸中之色,宛如在看一堆不值一哂的渣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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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當年東淵君是如何迴應的嗎?那一幕我現在都記得清晰。”文夢語說到此處,眼中浮現幾分神采。
薑小滿訥然搖了搖頭。
“東淵君隻是淡然一笑,口中輕吐幾字:‘水?這裡,不全是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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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方落,東魔君霖光那一直垂放的手忽而抬起,指尖幽藍之光乍現。她左手覆於右手之上,一手攤掌,一手五指相聚,簇成尖狀,藍光跳動,宛若深淵之火,在掌心中肆意燃燒。
天兵們頓時警覺,持緊兵刃,神情緊繃,然卻無人能識破這手勢之意。
無人察覺,災厄已悄然降臨。
霖光的唇角勾起不屑笑意。
霎那間,千鈞重壓般的魔氣驟然迸發。
第一個天兵爆裂之聲,是“噗嗤”一響,宛如果實爆漿。
隨即,第二個、第三個……一圈又一圈,天兵的軀體如花般綻放,鮮血如泉湧,從七竅噴薄而出,天地為之染紅。
每一具肉/體隨著血流被掏空,彷彿被一股巨力擠壓,乾癟如被捏碎的殘片,四散傾倒、哀鴻遍野。
十萬天兵,一環接一環,無一倖免。
至於乾羅武聖何時殞命,無人目睹,甚至無人關心。彼時,他與尋常嘍囉無異,終被湮冇在風暴之中。
血霧瀰漫,天穹如泣,皚皚山地瞬時染成赤土,壯觀無匹,又淒烈至極。
跪地俘虜皆呆滯失神,眼見那一圈圈天兵之軀如煙花般綻放,數量之多,爆裂聲竟持續了半個時辰之久。
至此,俘虜雙目已然無法睜開,即便強睜,眼前也不過是血濛濛一片。
何謂強大,
何謂不可戰勝,
濃雲疏開,血雨滿天,便是無聲的回答。
——
文夢語沉言:“這一招,甚至冇有名字。”
話音如清風,卻令人心生戰栗。
“後來,東淵之人論及此事,隻是淡然說道,這不過是東淵君尋常的‘縱水’之術,何須名號,又何須歌頌?她不過是——隨手剝離了‘水’而已。”
薑小滿聽到這裡,隻覺一股寒氣自脊背直竄而上,冷意滲透四肢百骸,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待回過神時,已覺豆大汗珠自額間滑落。
文夢語道:“現在你可明白,為何蓬萊要篡改曆史了嗎?天山本為九曲神龍的棲身聖地,然神龍沉睡不知所蹤,蓬萊遂成神界唯一執權者。凡曆史,皆由其所書;凡真相,亦是其所欲世人所見之真相。此戰對他們而言,乃是奇恥大辱,自不可能昭告天下。”
“更重要的是,此役如同一聲宣告——東魔君之不可戰勝。皆言仙界戰神可與魔君匹敵,嗬。”她稍作停頓,哂笑一聲,“然匹敵魔君與匹敵東魔君,完全是兩回事。”
薑小滿愕然未定,思緒起伏間,恍惚意識到不對。
她焦急問:“那,霖光最終是如何敗北的!?”
“不知道。”文夢語淺答,“我閱遍百魔記憶,唯有此處成了未解之謎,無人知曉。”
言罷,她又戲謔一笑:“不如等你恢複記憶,你來告訴我?”
薑小滿撇了撇嘴,未置一詞。
心頭尚還縈繞著對霖光的層層恐懼。和這麼一個恐怖的魔頭搭上關係,可真不是件開心得起來的事。
……
早起的淩家劍修換班,行至山門處,遠遠便瞅見兩人並肩而來,揉了揉眼睛以為看錯了——這不是他們家二公子的未婚妻與他們私底下戲稱的“私情女子”嗎?啥時候關係這般好了?
再三確認無誤後,方纔敢上前拱手致意。
文夢語微微一笑,抬手輕揮,算作迴應。
她停步佇立,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山間的冷氣。又將目光轉向身旁的薑小滿,那一眼,似乎經過了漫長的思量與權衡,最終化為一抹沉靜的決意。
“明日便是婚宴之日。你就彆上山了,在城裡等我訊息吧。”她語氣平靜,彷彿口中所說的是彆人的婚宴。
薑小滿抬頭望她,心中一片混亂,如亂麻般糾纏難解。
文夢語見狀,伸手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且放寬心,我答應你的事,定然會做到。至於你呢,不如先靜下心來好好思量,唯有想明白了,才知道誰是敵誰是友。”
她的眼神分外認真,最後那一拍肩,更是加了幾分力度。
薑小滿望著她,唇動幾動,欲言又止。
卻已明白她的意思,終是點了點頭。
*
這一整日,天色沉悶,悶得連人心也如被重壓。那種壓抑之感,仿若暴風雨前的寧靜,令人胸口如堵,幾欲窒息。
天邊的風雲不停變幻,層層疊疊,似有千軍萬馬奔騰。空氣中透著一股壓抑的渾濁,天色卻在這陰霾中愈發敞亮。
傍晚時分,天際竟飄起了雨夾雪,紛紛揚揚。
白崖峰上,三重結界巍然聳立,如銅牆鐵壁般森嚴。
屋舍內,二人相顧無言,氣氛幾許冰冷。
淩問天是半個時辰前來的,自那時起便靜坐在木椅上,沉默地注視著床榻上的白衣少年。
床榻上的淩司辰盤膝而坐,閉目凝神。他倒不是置氣,而是在一直在思考這一切的因果緣由。
一直這般僵持下去也不是事,淩司辰終於開口:“舅舅可是有所畏懼?為何如此執著於這婚約?”
他本已是箇中了鎖靈咒之人,稍微施展半分靈力便疼痛鑽心,何須再設三重結界以禁錮?淩問天心思縝密,從不作無用之舉,而此番竟派遣四位平日裡事務繁忙的真人來守護,表麵上雖說是“防止二公子逃離”,然更像是“防止外人闖入”一般。
他究竟在害怕什麼?
淩問天依舊沉默,不作迴應。
淩司辰忍不住又道:“除非舅舅告知原由,否則此婚,我斷然不會成。”
淩問天隻得輕歎一聲,如負了千鈞重擔般無奈。
他目光微垂,低沉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疲憊:“有些人,有些事,是無法戰勝的。你須明白,舅舅所做一切,皆是為你好。那些所謂的功績成就,不過過眼雲煙,平安度日,纔是最重要的。”
有些人,有些事?
淩司辰皺了皺眉,卻並未睜眼。他也清楚,直接追問怕是什麼也問不到。
“可若這並非外甥所求呢?舅舅也知外甥對文夢語無半分情意,更不願承擔她未來夫婿之責。負人負己之事,外甥斷不會去做。”
淩問天臉色微變,厲聲斥道:“幼稚!情意這種事,可以慢慢培養!你年紀尚輕,又懂得何謂情愛?那文家三小姐除了體無靈力,處事有度、儀態端莊,哪裡配不上你了?你這副總是看不上人家的樣子,叫舅舅的臉麵往哪兒擱?”
淩司辰無奈,低聲道:“我從未看不起她,隻是心中將她僅視作朋友而已。”
淩問天再度沉默。
他也閉上眼睛,眉頭深鎖,彷彿有焚心之火在胸膛中熊熊燃燒,一度糾結難解。
再睜眼時,目光如同深潭般幽深,語氣如冰刀一般冷徹:“是我太過驕縱,讓你一直以來為所欲為。你的脾性與你娘如出一轍,愚昧自負、毫無自知之明。”
淩司辰聞言,猛然睜開雙眼。
淩問天鮮少提及他母親之事,往昔若他稍有追問,他都絕口不談。
淩問天繼續道:“你以為,此婚若不成,便能再隨心所欲?我告訴你,就算這門婚事作罷,你也再不能滯留嶽山。我會親手廢你靈識功力,將你送入凡塵,入贅他家,從此斷絕修仙之途。孰好孰壞,你自己好生思量吧。”
言罷,淩問天不給他追問之機,已然甩袖而去。
留下床榻上的少年麵色蒼白,驚愕、不解、憤懣種種情緒交織,萬千思緒在他腦海中翻湧不止。
他又逼迫自己冷靜。淩問天說的是氣話也好,真心話也罷,總覺得他這番反常言行乃是由一股不為人知的力量在推動著。
但淩問天不願說,更不許他尋根究底。
就像一顆引燃的轟天雷,卻將引星藏了起來,將溯源之路儘數封死。
淩司辰攥住拳頭,目光再度投向床頭的鐵匣。
他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在此處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