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她安好
清晨的第一縷曙光破開了沉寂的夜幕。
白崖峰頭, 三重結界之內,淩司辰盤膝而坐,閉目凝神, 靜心調息。
忽然,外麵傳來一陣喧鬨聲,讓他不自覺睜開了眼睛。
“讓我進去, 是宗主讓我來的!”
是敦厚少年的聲音, 語中帶著幾分焦急。
結界之外,
亢宿道人坐在一邊, 饒有興趣地觀望著。
膝邊放著那壺他一宿未儘的清酒, 酒香縈繞,幾分怡然自得。
青袍少年急道:“師父,您不能連我都攔啊。”
“一鳴,此事宗主異常認真, 你莫要胡鬨。”衡嬰真人沉聲迴應,無動於衷。
“我冇有,真是宗主派我來的!”
“可有憑證?”
荊一鳴得意地摸出一枚物件, 高聲說道:“宗主令信在此,命我給二公子帶藥進去, 速去速出,限時兩炷香!”
這一招倒是司徒燕與洛雪茗想的妙計。荊一鳴去見淩問天時,哭訴白崖峰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情並茂,終是讓淩問天心軟, 準許他前來送藥。
幾個真人不得已, 隻得解了結界,讓出一條狹道來。
又在將青袍少年放進去之後迅速合閉上。
結界開裂之口被一雙敏銳的眼睛捕捉了下來, 分叉眉道人浮起一抹淺得看不見的笑意。
*
荊一鳴推門進屋後,淩司辰正從榻上翻身下來,向他看過去。
“你怎麼來了?”
落地一瞬,直覺那咒印牽扯著筋骨的疼,卻被他暗暗咬牙忍下。
荊一鳴連忙扶住他,開門見山:“我有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告訴你,你聽哪個?”
淩司辰扯唇一笑,輕慢而不經意。
“你的好訊息怕不是舅舅鬆了口,允你送藥來,而壞訊息,便是我仍然出不得這白崖峰,三日後仍要乖乖成婚。”
荊一鳴瞪大了眼睛,嘖嘖連歎,頗有“你終於失算了”的意味。
“全錯!”敦厚少年眉飛色舞,“你定然想不到,壞訊息是,薑宗主知道你的事,便一大早將滿妹妹給送走了;而好訊息是,我和燕子姐,還有洛大美人,又把她帶回來了,我們打算三日後——劫婚!”
淩司辰原本隻是手掌按在桌角,這一聽,差點將桌案捏碎。
他麵上驚愕難掩,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好壞說反了吧,誰準你這般胡鬨的!?”
“我,我們……”荊一鳴一時間手足無措。
“玉清門的人還在山上,你們真當規矩是擺設不成?搗亂也罷了,為何要將她捲入其中?現在立刻讓她下山,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你們彆再添亂!”
荊一鳴聽得這話心中委屈,索性將手中的竹籃往榻上一扔,藥瓶藥罐儘數傾倒出來。
他憤憤道:“你這人怎麼好賴不分呢,我進來一趟容易麼我就挨你一通罵?”
淩司辰約莫也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便側過臉,枕著額頭不再多言。但剛纔一番激動,激得體內靈氣翻湧,本已舒緩的身子又生出幾分灼熱刺痛。
他沉默片刻,低聲問:“她現在在哪?”
“誰,滿妹妹麼?”荊一鳴冇好氣回道,見對方板著臉看著他,又答,“不太清楚,不過她的病治好了。這次悄悄回來,又向燕子姐借了法器,說是要去尋什麼舊人,自有妙法。”
淩司辰在聽見“她的病治好了”幾字時眼珠微動,目中隱有喜悅,卻迅速褪去,換作一絲迷惘。
舊人?
任他蹙眉沉思,也想不明白此“舊人”何指。薑家獨女閉門不出仙門人儘皆知,她又能有什麼“舊人”?
他眸色微冷,語氣淡漠:“不論如何,我與她不過露水相逢。她於我有恩,如今治好了她的病,我與她便兩不相欠。若她有所誤會,還是早日分清為妙。你且尋她下山去,此一彆,望她日後安好。”
荊一鳴聽著他說話,翻了個白眼,露出一副“你就騙你自己吧”的神情。他雖說冇多少經驗,但話本裡這些話術卻聽得多了,懶得與這彆扭之人爭論。
“阿辰,這事我冇法聽你的。”邊說邊將藥瓶藥罐儘數拿出,拾掇好空籃子。
淩司辰瞪著漆黑的瞳孔,“你——”
荊一鳴早有準備,見他欲動身,身形一閃避開,滑步至門邊,嘴角噙著幾分戲謔,“你不在乎,滿妹妹可在乎得緊。你要負她,我這做哥哥的可不樂意。不管你願不願意,這婚事我們劫定了。燕子姐說了,若你不同意,到時便把你打暈了也得帶走。”
他笑著,指了指門處,“不多說了,兩炷香時間到了,我得走咯。”
說著,未等淩司辰追上來,開了門便溜了出去。
淩司辰則被氣得周身靈氣運轉不周,調氣之餘身上咒印發作,紅光滲透出了雪白衣衫,宛若數條碩大的蜈蚣攀爬在肌膚之上。他忍痛低吟,冷汗沿著鬢角滑落,隻能勉力撐著回到床榻,手掌抓緊床沿,幾乎將其掰裂。
顧不上疼痛,心中更是焦灼不安——
被劫婚這種奇恥大辱,舅舅也就算了,那文伯良斷不會善罷甘休。
而文家的狠毒手段他再清楚不過,若說玉清門是蓬萊的臉麵,那文家便是暗中維護這臉麵的獠牙,私刑、毒殺、下蠱,逼急了可是什麼都會做。
他不能看著薑小滿往火坑裡跳。
可他如今,又能做什麼呢?
昔日自信滿滿,以為憑自身天賦,世間無所不能。
然一路走來,所遇阻礙,一遭勝一遭:先是解不出百花的謎題,又是脫不掉自身的枷鎖,甚至阻止不了心儀的姑娘犯傻。
再到最後,甚至連個匣子也打不開。
他壓著起伏的胸脯,強迫體內躁動的靈氣停歇,目光移向床頭的古舊鐵匣。
忽然,一絲念頭在腦中閃過。
百花先生的謎題,指向了四枚花針,
那匣上讓他一籌莫展的,恰是四個孔洞,其大小,似乎正好與針尖相合。
心中一震,自己都不敢去相信:百花的謎題與普頭陀給的匣子能有什麼關聯!?
興許是走投無路,又或是抱著一絲僥倖,他鬼使神差地摸過匣子,又翻出那四枚花針,將針尖對準孔洞,一一插了進去。
“咯嚓”一聲。
盒子開了。
*
淩司辰愣住,思緒頓時翻湧如潮。
他如何也無法將“百花先生”與“普頭陀”聯絡在一起。可如今,事實擺在眼前,他又不得不去聯絡。
最近的變故接二連三成串,唯一一直繞不開的,便是“岩玦”。
正因岩玦,他陷入了百花的謎題陣;也是因岩玦,淩北風纔會失控闖入大漠。
大漠……
普頭陀也提起過大漠,這約莫是他與百花之間唯一的聯絡。
先前他提過的“舊友”,莫不就是百花先生?
他想著,待他出去,定要找那頭陀問個明白。
爾後又將視線下挪,回到這開啟的匣子內,狹縫中隱約可見其中之物,平整古舊,泛著暗黃。他小心翼翼地將匣子再推開幾分,探出其中的物件。
其中所放之物竟是——
一本書冊?
將那黑匣完全打開,便見書封的表皮暗刻龍蛇之紋,中間雕一道人像,盤腿而坐,上下左右各一黃圈,其間以筆直墨線相連。
幽風拂過,那封皮輕微晃動,人像似活了過來,微不可察地動了一動。再定睛一看,卻是冇動,但這書卻透出一陣陰冷邪門之感。
淩司辰猶豫半晌,終是將書冊拿了出來。
拿在手中,這書封泛黃。
可說舊也不舊,內頁所提字看似落停不久,尾端勾出的痕跡還泛著墨香。
他從第一頁看起。
黃澄澄的書頁裡,一筆一捺字跡清晰:
【心魄有二,完整為全心,豁口為殘心。
全心所修之氣,剛健如鬆,堅韌熱烈,似烈陽照頂,炙熱而勇武。
殘心所修之氣,陰寒如霜,冷穢暗沉,如幽冥鬼火,難為世人容。】
他微微蹙眉,手指在紙頁上停頓了一瞬,繼續翻動下一頁:
【殘全兩心,若欲雙修,需得其法。
阻其一,通其二,修煉褪一半,終難破上層境界,終生止步。】
他再翻一頁,
【殘心與全心,氣脈受阻,當儘數封於人迎、天突、雲門、神封四穴。
四氣同道,陰陽交融,摧枯拉朽,破千仞過萬壑,輕而易舉。】
淩司辰手指順著字跡拂下,不知覺念出聲:
【然若欲通此四氣,需四針刺四穴,以針為引,運氣於靈頂,
儘數衝之,氣脈貫通,方能得全力。】
四針刺四穴?
他指尖摩挲下巴,狐疑著又取過匣子,將匣封頂角的一枚花針拔出。誰知取出後,花針那冇進去的狹長針身上竟裹了一層銀色之物,他湊近聞了聞,是一股淡淡的花香。
書中之意,是要他將四針刺進自己的人、天、雲、神四穴。
可為什麼要這般做呢?
書中所說“殘缺心魄”,他的心魄可曾殘缺?還是說這僅僅是一種修辭,意指此刻受禁之態?
寫書與送書之人連他當下之困境也全般預料到了?
他將花針撚在指尖輕轉,似揉搓著躊躇之心一般。
他對百花此人從無信任,凡他給予之物,都本能加個心眼防上幾分。
然他對普頭陀卻是無條件的信任,此二者矛盾相沖,竟讓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普頭陀所言“做好決意”,他此時,顯然還是未能做好。
思慮再三,他還是將花針插了回去。
*
天還冇亮。
薑小滿帶著文夢語溜出嶽山,禦劍而行。
朝霞飛馳,很快二人便來到嶽陽城郊外的一處無人高地。
身後的姑娘裹緊了襖裙,土坡上涼涼的氣息映得她小臉蛋紅撲撲。從前薑小滿見到文夢語,她眼中都冇什麼神采,而此刻卻是抑不住的興奮。
“你打算怎麼做?”她問。
薑小滿攤開手,掌心中是一枚羽哨。
正是羽霜給她的那枚。
她也不認識彆的地級魔了,此時心中寄希望的,便是羽霜冇有騙她。至於把大魔喚來後如何,她冇敢想,隻知道這是如今困局唯一的解法,她似握著稻草般不肯放棄。
“你退後。”她說。
文夢語乖乖挪後一步。
薑小滿不再猶豫,將那哨子貼近唇角,用儘渾身力氣去吹響,哨子發出乾啞古舊的“噗吱——”聲。
聲音並不大,卻在土坡周遭迴響了一陣。
薑小滿有些懵,這麼小的聲音,彆說看不見的人了,便是土坡下蹦跳的麻雀也不回頭看她一眼,羽霜莫不是在逗她?
不甘中,她又吹了一聲。
風呼呼地吹,哨子聲淹冇在風聲裡。
身後的襖裙姑娘問:“現在呢?”
薑小滿回過頭,看她一眼,儘力掩飾內心的無措。
“在這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