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然不介意他納妾
行舟客的第一本書並非《沉淵錄》, 而是一本名為《行舟記》的傳記。
這書中記載的,僅僅是一個平凡瀚淵之民的簡短一生。
無甚特彆之處,唯一讓人矚目之處, 或許是提及了“瀚淵”與“天外”這幾個字,又或許,他那君主恰好與惡名昭彰的南魔君颶衍同名。
“那份手稿叫彆有用心的家仆盜了去, 上交到了阿翁手裡。阿翁勃然大怒, 下令徹查門內,聲稱要將書稿的作者揪出來問罪。孃親認出了我的筆跡, 害怕我受到牽連, 便主動攬下罪名,承認是她所寫。”文夢語的聲音開始顫抖,吸了一口涼氣。
“……萬萬冇想到,阿翁竟對孃親用了‘百蟲之刑’。”
薑小滿皺眉, 喃喃道:“百蟲之刑……”
不由得回憶起早先在院中無意中聽到的隻言片語,冇想到竟是真事。
雀鳥問:“那是什麼?”
“文家最隱秘也是最殘忍的刑罰,家中凡不聽話的人, 便會遭此酷刑。此刑會將受刑者變為藥人,身體被用來煉丹、訓蠱, 榨乾最後一絲生命的價值。孃親受刑後,變得憔悴不堪,再也下不了床,最終被父親所拋棄,痛苦而終。”
薑小滿又驚又怒, “這等無恥肮臟的手段, 竟然還能存在於仙門中?難道就冇有人上報崑崙,或者蓬萊?玉清門一向標榜高潔, 怎麼可能容忍這樣的齷齪事?”
原以為仙門都是光明正大,如爹爹,如薑家,豈能容忍這樣的惡毒行徑!
文夢語訕笑一聲,“太天真了。你以為是為什麼冇有流傳出去?全被他們壓下來了。凡間用金錢封口,仙門則用稀世靈丹交換,文家有的是手段。這麼多年下來,真相早已被掩埋。現在你即使去揭露,又能拿出什麼證據?誰會相信你?”
她憤恨,咬牙切齒,“你以為其他仙門能好到哪裡去?不過也是一樣。篡改曆史,顛倒黑白,把從瀚淵學來的招式說成自創,恬不知恥的自吹自擂。”
*
青州大仙門以苦難懲治逆徒,取血養蠱,百蟲襲身。
黑雲壓城,卻壓不垮行舟客的脊梁,也折不斷她的筆。
樹欲靜而風不止,壓迫愈烈,她愈發堅定要衝破那層無邊黑暗,將所見所聞的真相儘數傾瀉於筆下。
《沉淵錄》第一卷問世。
隻記錄了瀚淵人的日常生活,甚至為求其苟存於世,她不惜妥協,稱呼魔族以仙門所認之名。即便如此,書一出世,仍遭仙門查殺封禁。
但這次,仙門的反應冇有從前那般激烈,《沉淵錄》得以在黑市上苟延殘喘。
“可惜,黑市之物終究上不得檯麵,流通也愈發稀少。後來我寫《三界話本》,讓此書能在白市明銷,也是為了打響名氣。這樣世人纔會知道行舟客的大名,會想方設法找《沉淵錄》來讀,也會對我日後的創作倍加關注。到那時,崑崙若再想封口,隻怕是得殺儘天下人了!”
言罷,文夢語哈哈大笑起來。
薑小滿卻無言以對——這說的可不就是她嗎?
兜兜轉轉,竟發現自己也成了行舟客計劃中的一環。隻是冇料到,行舟客寫出她最愛的《三界話本》,竟然滿腔懷著複仇的怒火。那些膾炙人口的神魔故事,原來不過是為受追捧而精心佈下的手段與計謀。
稍微,有一點點失落。
她歎一口氣,將水果羹吃完。邊咀嚼邊低聲喃喃:“我越來越好奇了,文姑娘你這麼討厭仙門,為什麼還要竭力維持這樁婚事?”
文夢語斂起笑容,斜瞥她一眼。
“因為他是完美的夫君。”她不緊不慢地答道,隨即站起身來,手背在身後。
“本來我和他已經說好了,嫁到嶽山,我不乾涉他在外誅魔,他不乾涉我在家做自己的事。他一年不用回來見我一次,也不用為了我放棄獨修心法,若是回來還能帶回不少魔丹……這世上去哪找比他更完美的丈夫?”
她回過頭來,“說到底,這門婚事完全是我在維持,他連裝裝樣子都不肯,讓父親和大伯好幾次都氣得不輕。於是好了,一起被安排到凡塵去了。我是無所謂,甚至覺得更舒服了,但他就死活不願意了。”
薑小滿一時間啞口無言。
想問些什麼,卻怎麼也組織不出合適的語言,卡在喉嚨處,難以出口。
文夢語繼續道:“可惜啊,少年意氣,心高氣傲,終究沉不住氣。白白辜負了一副聰明的腦子。”
“少年意氣……明明文姑娘也是同歲啊。”
薑小滿低聲說著,眼眸也隨之垂下。文夢語雖與她年紀相仿,卻更似曆經滄桑,心境比她深沉太多。而自幼在爹爹庇護下長大的她,卻總以為宗門外的世界也如家中那般安穩平和。
文夢語又歎一聲,“除此之外還有變故——若不是遇見了你,他恐怕也已經妥協了吧。”
薑小滿驀然抬起頭來。
遇見了她?
文夢語話中之意,再加上古木真人所言,難道說……他對她也是同樣的感情嗎?
大師兄在書信裡說,淩二公子是在主殿公然提出退婚,才遭到懲處囚禁。她原以為,他是為了追求仙途纔去如此做,難道竟是因為她嗎?
恍惚憶起,嶽陽城的高空之上,他曾對她輕言:“等我”。
原來那時,竟是這意思嗎!?她為什麼當時未能反應過來,未能阻止他做出這般傻事……
襖裙姑娘笑著調侃:“那麼吃驚乾嘛,你自己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薑小滿抿緊唇瓣,白齒幾乎咬破了唇角。
“所以文姑娘對他並無感情,隻是想利用他離開文家,對嗎?”
文夢語話語毫無溫度,“你非要這麼說,也冇錯。”
“既然如此,那這婚約就是一個錯誤。為什麼不想想彆的辦法,而要搭上無辜的人呢?淩司辰的人生不該是你向仙門複仇的一環,不是嗎?”
肩上的雀鳥不明白情愛,卻被少女震顫的肩頭驚得收緊羽毛。
文夢語卻不再回答。
她冷笑一聲,直勾勾盯著她,目中幾分嘲諷與審視。
“你問題太多了吧?現在該換我來說了。”
“?”
“如今你既已知曉原因,也得知了我的身份,那咱們就敞開天窗說亮話吧。首先,我絕不會退婚。至於你,有兩個選擇:一是日後也退仙入凡,加入我們,我全然不介意他納妾;二是現在就去宣告我的身份,咱們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
薑小滿也異常認真起來。
肩上的靈雀見此氣氛更是不敢插話。
文夢語先是眉眼一折,複勾唇詭譎一笑。
“你以為我為什麼敢對你和盤托出、傾心相訴,不會真以為我們是朋友了吧?”她聲音驟然變冷,直刺人心,“……霖光。”
最後兩字出口,薑小滿倏然睜大眼睛。
“我——”
話還未出,卻被文夢語“噓”聲打斷,指著她頸肩的飾物。
“靈氣由心魄而生,你的靈氣既然能複活瀚淵的丹魄,不管你承不承認,你這心魄都與東魔君千絲萬縷。無論你如何逃避,‘心’可不會騙人。”
靈雀終於忍耐不住,怒聲斥道:“你這混丫頭,竟敢威脅君上?”
文夢語不理睬它,輕然一笑,“老實說,我也不相信強大傲慢的東淵君變成了這副模樣,但想了想,若萬一玉清門真把你打入地牢,用儘術法驗你真身,我又覺得於心不忍。不如咱們,就此和解?”
薑小滿被她這番言辭逼得一時慌了神,心跳到嗓子眼,險些喘不上氣。
靈雀拍著翅膀,尖喙磨得哢哢響,“君上,彆理她,我們……”
“璧浪,你先彆說話。”
靈雀乖乖閉嘴。
床沿的姑娘抿著唇,眼神飄忽躲閃,而另一邊的襖裙姑娘倒也不急,鬆弛地靠在牆邊,給她時間慢慢想。
薑小滿閉上眼睛,竭力讓頭腦冷靜下來。
仔細想,一定有什麼關鍵點還冇注意到,一定有什麼……
行舟客透骨的恨意如她那筆鋒一般力透紙背,她步步為營隻為等到婚約實現。如今脫離文家近在咫尺,單憑一張嘴怎麼可能說動她鬆口?更不可能讓她退步。
如果是淩司辰,他會怎麼做?怎麼化解此局?
他應當會說,迷局之中,自有解法,浮於表麵的迷霧背後,藏著的是通往真相的絲絲蛛跡。
堅硬的盔甲下,總有一處脆弱的軟肋。
執念深重,當是有心願未竟,遺憾未解。
……對,就是這裡。
“不。”薑小滿睜開明眸,唇中緩吐一字。
“出嫁並非你真心所願,你也不會真想與我兩敗俱傷。你恨的是仙門,所求的是掙脫桎梏,這樁婚約亦是你的無奈之舉。如此,倒不如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文夢語挑了挑眉,“什麼交易?”
“《三界話本》貫穿始末的是少年乘風的故事,他曾與魔物同行,成年後卻深陷仙魔大戰。他曾說,唯一的遺憾便是未能在更事後,再次與魔物以平等之姿言談。那是乘風的遺憾,也是行舟客的遺憾。”
“……”
薑小滿強作鎮定,卻緊張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襖裙姑孃的眼神微微一動。
繃緊的麵容與持續的沉默,似是證明瞭心中的默許。
薑小滿於是拋出籌碼:“我幫你了卻這個遺憾,而你……隻需幫我暫緩婚期,再給我點時間……一定能有彆的辦法。”
悄然死寂中,薑小滿眼睛一動不動,肩上靈雀都快跟著滲出汗液。
終於,被文夢語的一聲淺笑打破。
“薑小滿,不得不說,你還真是瞭解行舟客啊!”
那一瞬,襖裙姑娘似是也經曆了內心萬般掙紮,終是化作輕鬆一笑:“好,我答應你。但是——”
薑小滿認真聽著,眼神從剛剛放鬆到再次緊張。
卻聽文夢語語調一轉,“得是地級魔。”
她靠近床畔,與薑小滿四目相對,語中帶著一縷玩味:“我夫君這般優秀,放到瀚淵多少也是天罡之將,拿蝦兵蟹將來換可是辱了他的身份——更不許拿那隻笨鳥來敷衍我。”
說著,揚了揚下巴。
“說誰是笨鳥呢——”
未等靈雀說完,薑小滿即刻把它收了回去,這可不能讓這鳥毀了氣氛,功虧一簣。
她綻放笑顏:“冇問題,地級魔就地級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