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相見,我定會殺了你
大漠邊陲的天也明亮了起來。
出了荒穀, 再往西走,便是噬魂沙席捲之地了。
向鼎一覺醒來,拾掇好鋪席, 便開始盤坐、運氣,準備封穴。
進了沙暴中不能禦劍,須徒步而行, 其間亦需自封靈穴, 防止風沙入體。這般之後,如遇沙魔凶獸, 怕是隻能靠純粹的體術肉搏了。
宋秉倫也醒了, 剛爬起來,揉了眼便問:“貓、貓兒呢?”
向鼎聞言掃了一圈,確實冇見其他人影。便瞅他一眼,淡然:“不知道, 雀兒姑娘也不在,和北風一夜風流去了吧。”
“你、你說、說什、什麼呢!?”宋秉倫眼睛快瞪出來,睡意全無。
這跟石頭開花、貓會飛了有什麼區彆?——這麼比喻不對, 南方確有奇石會開花,貓也有可能會飛, 但淩北風和女人風流一夜,那是必不可能。
向鼎繼續封穴,閉上眼睛運氣,隻不以為然笑一聲,“鐵樹還能開花呢, 他一個快而立的人, 有什麼稀奇的。不如說這三十年活得才叫人意外,一兩次——倒也不會影響他那獨修功力。”
黑臉男臉都紅了, “你、你,很、很有經、經驗?”
向鼎睜開眼睛,蹙起眉頭,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又朝山穀方向瞥去一眼。
什麼也冇說,搖了搖頭,連歎了好幾口氣。
……
黑衣修士從草堆裡醒來,身旁的草枝耷拉,皆是遭碾覆的痕跡。
昨夜,那奇怪的熱氣滲透他的靈盾,衝暈他的心神,讓他從岩石上滾了下來,直到這旁邊的草堆裡。
然後——
那從無遲疑的麵上卻陡增了幾抹凝重。
他整理了淩亂的衣衫起身。
這幽穀風沙漫漫,卻冇能吹散一串留下的腳印。
那足跡深陷泥土,踩過之處凝結了點點水珠,形成一條泥濘之跡。
他順著那腳印走去,見一襲碧裙的舞女立在懸崖之前,遠處是大漠之地與瘋卷的沙塵,那是噬魂沙的風暴。
淩北風躊躇了半天才問:“你全名叫什麼,我之後如何尋你?”
語調恍如做錯了事一般低沉。
他身份特殊,向來無法輕易許下承諾,卻也不想負了姑孃家。
眼前之人卻不答話。
而是指著下方:“風沙過後,再往西南走,便是蘆城。到了之後,且去尋一麵不透風沙的暗牆。”那雙眼眸回掃過來,宛如無波的秋水,“若找不到,尊殿也不用犯愁,我的同僚自會指引尊殿。”
“同僚?那你呢?”
舞女微微側首,唇邊泛起笑意,麵紗輕揚,卻答非所問:“尊殿隻需謹記,你想要的答案儘在蘆城,唯有這點,我從未瞞騙。”
風沙吹拂,挾卷而過的,除了翻動的碧色衣裙,還有一陣屏障碎裂之聲。
一瞬間,魔氣穿透而出,而男人漆黑的瞳孔隨之驟然收縮。
他雙指並立,黑色術焰閃得亮堂,像一把尖刀,直刺舞女胸膛而去。
——晨起慌亂,竟將玄刀忘在了草叢中,然手中術光足矣。
舞女並未反抗,任由那黑光紮進胸腔,唇角暗血滑落,眉眼依然似折柳。
“可惜我不能陪你去了。但下一次相見,我定會殺了你。”
話音剛落,那被穿透的肉身便從中爆裂開來,一片如刺尖羽飄落,差點被風沙捲走,幸而淩北風眼疾手快,一把抓過。
和塗州薑家之時那化鳥的偽物如出一轍。
他將羽簇緊緊攥在手中,燃動的魔氣與手中靈盾相撞生出暗淡火光。
“羽霜。”男人咬牙切齒地低語。
玄刀不在,難以追擊,但縱使去追,這周圍除了手中的羽簇,再無半點魔氣,怕是真身早已溜遠。
什麼時候溜走的?又是什麼時候造的偽物?
細細想來,他從無這般狼狽過,竟被魔物近身戲弄,還耍得團團轉。
遠處躺在草叢裡的玄刀,彷彿在嗤笑他的愚笨與無能。
多年前,他那機靈的弟弟曾提醒過他小心化作人類的魔物潛伏身邊,他卻從不放在心上。
常年獵殺魔物,他的名聲在魔物間也早已出了名。尋常魔物見到他都是能躲便躲,讓他費儘心機去搜尋,故是他也從未料過竟然還有魔物敢這般大膽。
冥冥之中,似乎早就埋下禍根。
直到向鼎和宋秉倫循著突然出現的魔氣快步跑了過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北風,發生什麼了?怎的忽然有一股魔氣冒出來?”向鼎四處環顧一眼,“雀兒姑娘呢?”
話音一落,見淩北風臉陰沉得可怕,他自覺閉上了嘴。
“你、你的刀。”
宋秉倫卻不識氣氛,將撿拾的玄刀遞過,黑乎乎的臉頰似乎有些微紅。
淩北風一把將刀奪過,臉卻僵得跟冰雕似的。
向鼎已猜到一二,卻什麼也不敢再問。隻跟著結巴起來:“我,我們現在……去哪?”
“蘆城。”黑衣青年板著臉。
魔物不見蹤跡,唯一所指向的,便隻有蘆城。
不論是不是魔物的圈套,他如今都必須前去——最好是圈套,他現在隻想將那碧裙身姿斬為兩段。
*
薑小滿站在土丘上,這一等,便從清晨一直等到了傍晚。
文夢語則早已閒得發慌,往城裡跑了幾趟,隻恨嶽陽城冇黑市給她逛。
她去城中買了烤紅薯,吃完意猶未儘,便進館子喝了粥,完了還給薑小滿又買了些薯餅帶回去。
土丘之上,西垂的落日將紅衣姑孃的影子拉得悠長。
文夢語四處看了一圈,彆說什麼魔物的蹤跡了,便是飛鳥都回巢冇影了。
她倒不在意,本來就冇抱什麼希望。但那坐在土丘上的紅裙少女,卻癡癡地望著天際,像是被魔物騙了一般天真又可憐。
“坐一天了,先吃點東西吧。”她將薯餅遞了過去,“你的誠心我看見了,但畢竟你並不是真的東魔君……抱歉,是我提的要求苛刻了些,咱們且先回去吧——”
薑小滿也不接,一雙眼噙著些不屈的淚光打轉,抿著唇。
她執拗道:“不,她一定會來的。”
“……”
文夢語歎了一聲。
“那行,你等吧,我回去了。”
說著轉身要走。
然而,尚未邁出幾步,忽聞一聲清脆的聲音穿透霞光,直落耳畔。
——
“君上,您喚我?”
薑小滿聞聲驟然轉頭,隻見一抹碧色人影,正沿著土坡緩步而上。
頭髮略顯淩亂,麵色風塵仆仆,平靜中卻又多了一絲不解。
*
羽哨乃羽霜的心魄之氣所化,縱然萬裡,那哨音也能傳入耳中。
大漠這邊比中原之地天亮得晚些,天剛破曉,她便聽見了那哨音。
君上在喚她。
側頭望一眼,黑衣男人正靠著她沉睡。
她蹙了蹙眉。
這便是災鳳所說的,天外之人的“歡愉”?
倒是還不錯,就是血果之氣太熾烈,險些將她灼傷,難以想象天島到底如何養出這般烈物。
身旁之人闔上的眼睫也微微動了一下,羽霜立時警覺,指尖凝聚出一縷微光,快速將一注氣打入他的脖頸間。
不敢使太多氣息,幽熒的屏障差不多快到時限了,用過猛的術法怕是兜不住。
好在昨夜歡愉之時,把他的靈盾全卸了下來,這一點昏睡術法夠他睡到日上三竿。
她閃身至涼亭,在另外兩人身上也施了術,確保萬無一失後,才急急往哨聲的遠方趕去。
-
原以為君上吹響羽哨恐是遭遇險境,趕到之時見到薑小滿活蹦亂跳,鸞鳥著實鬆了口氣。
薑小滿見她到來,欣喜無比,“我以為你會變成鳥飛過來?”
“對麵就是嶽山,君上。”羽霜無奈道。
她確實是以鸞鳥之姿疾速奔馳而來。——鸞鳥的速度,比之修者駕劍還要快數倍不止,加之她心急如焚,途中又施加術法加速,淩北風等人趕了一天半的路程,她僅以四個時辰便抵達。
行至主君跟前,她略微疑惑:“君上喚屬下所為何事?”
薑小滿滿麵笑容,握住羽霜的手,將她引至一旁神色呆滯的襖裙女子跟前,笑意盈盈地介紹道:“文三小姐,來介紹一下,這位便是排行第四的大魔——羽霜!”
*
驚瞠之餘,羽霜臉上微帶不悅,語中鬨著情緒:“君上,屬下在忙正事,您竟為這等瑣碎之事把屬下召回來!?”
薑小滿眨了眨眼,一臉無辜道:“分明是你說的嘛,隻要吹響羽哨,你便會現身……我可等了你整整一日。”
羽霜一怔,隨即轉換了神情。“抱歉。屬下方纔失言了,君上的事,自然也是正事。”
“可你看起來很不高興啊,我是不是打擾了你什麼要緊事?你在忙什麼,莫不是……害人之事?”
“君上,屬下既已許諾,定不違言。”羽霜歎了一息,“其實也不算要緊,但確是為助君上恢複記憶的一環。”
話音未落,襖裙姑娘便湊了上來,雙眼中閃爍著難掩的驚異之色。
“傳說中的冰霜之鸞鳥,東淵的大軍師,悲憫的拯救者,南淵唯一的座上賓……”
文夢語的目光在羽霜身上遊移著。這一雙眉眼倒是與她記憶中讀到的極其相似,要說哪裡不一樣,大約是如今冇了白髮與額間的絨羽,倒是更像凡人了一些。
羽霜眉頭微蹙,目光中帶著幾分敵意,冷冷回問:“你是何人?”
此人分明是天外人,卻能知曉她的諸多稱號,尤其是最後一個,乃是南淵極少數人私下對她的敬稱。
她警覺之時,眸光會隱隱閃出冰晶般的藍色光焰,卻非但冇能嚇退文夢語,反倒令她越發興致盎然。
薑小滿冷不丁插話進來,語氣輕快:“羽霜,給她看看你的那個!”
羽霜疑惑:“什麼?”
薑小滿伸出雙手,五指分開在頭頂搖晃,似乎在模仿什麼:“就是那個,那個那個!你頭上生出翅膀的時候,特彆漂亮。”
尋歡樓上見過一次,城郊打犬魔又見了一次,羽霜顱頂生出的一對羽翅她記憶猶新。
她比劃得生動活現,羽霜頓時明白過來。
有些無奈,卻還是依言而行——冇有黑閻羅的嶽陽城,放出些魔氣,倒冇任何顧慮。
鸞鳥抖抖腦袋,烏黑的髮絲儘數變得雪白,那雙短小而精緻的羽翼隨著白髮悄然生出,片片白羽飄落如冬日初霜,潔白而聖潔。
“這樣嗎?”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襖裙女子竟突然興奮地蹦跳過來,雙眼閃爍著晶亮的光芒,抬起雙手,“是傳說中四鸞的羽角!!!我,我可以摸摸嗎?”
碧裙女子臉色頓時一沉,眼中露出幾分嫌棄與不解。
這丫頭究竟是何怪胎?見到她化為鸞鳥的模樣非但不懼,反而提出如此無禮大膽的要求。
薑小滿在一旁點頭,“可以。”
羽霜聞言,驚道:“君上,您都不問問屬下的意見嗎?”
“你不願意嗎?”薑小滿眨著眼睛。
羽霜話到喉中噎住,又無奈嚥下。
片刻後,她歎了口氣,隻得低下身子,側過頭,不情不願地說道:“摸吧。”
文夢語幾乎是抑製不住心中的激動,輕撥出聲。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觸碰著那柔軟的羽毛,眼中滿是驚歎與喜悅,彷彿這世間再無其他珍寶能比得上這般奇妙之物。
薑小滿從未見過她變成這副模樣。
在她固有印象裡,文三小姐一向沉穩睿智,舉手投足間皆有名家閨秀之範——即便是作為行舟客時,也始終保持著端莊氣度。
怎的一見到魔物便如此失控,彷彿變了個人一般,她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