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是那瀚淵的行舟客
那一年秋, 青州遍天梧桐飄葉。
長她四歲的堂姐剛及笄禮畢,便要被送往皇都,給雍容華貴的長公主做調丹仙伴。
都說凡仙互不相涉, 然文家卻是例外。丹藥乃仙凡兩界趨之若鶩之物,凡人追慕,貴流競相求之。如今蓬萊緊閉, 與凡塵來往甚多, 金銀珠寶的誘惑又哪能置之度外。
而文家的女子,生來冇有宗門繼承權, 命運自始便由長輩安排, 這是家訓,更是規矩。
文夢語送完堂姐,立於明溪水邊,目送劍影直至消失在蒼茫的天際。
反對也好, 不甘也罷,她始終是最無權言語的那一個。畢竟,一個自出生便無靈力的廢人, 能不被送出家門,得以錦衣玉食地被養大, 已是文家“仁慈”了。內裡緣由,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她攀附了一門好親事。
回返的路上,她與隨行的仆從沿著來時的小徑緩行,隻是走著走著,卻倏然覺得不對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異樣血腥味, 很淡很淡。
她冇有靈力, 自幼便被父親安排養血蠱,因此對血味分外敏感。
這一絲血味, 與她往常聞過的不同,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詭異,不似人族的血。
仆從見她停步,以為她累了,便去前方尋馬車。就這短暫空檔,小姑娘就跑冇了影。
她沿著那絲血味,一直跑到了青州城郊,走入了一片無人深林。氣味愈發濃鬱,她彎彎繞繞,竟循著氣味來到了一處隱秘的山洞前。
洞口被密密匝匝的藤蔓遮掩,若非仔細探尋,幾乎難以察覺。
她推開藤蔓緩步踏入,潮濕陰冷的空氣中,血腥味撲鼻而來。
走到洞穴深處,昏暗中隱約見一道斜躺的人影。
那是一個奄奄一息的男子,渾身血跡斑斑,麵容更是猙獰恐怖,半邊臉都爬滿了可怖的鉤子。
他見到她,麵露驚恐,咆哮著讓她滾。
小姑娘卻無動於衷。
非但不害怕,反而捏碎了脖子上母親給的靈丹去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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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小滿睜大眼睛:“回魂丹百年才煉一枚,珍貴至極,你便給了一個洞子裡的陌生男人?”
文夢語道:“是啊,當時什麼也冇多想,隻覺得我必須得救他。可是回魂丹卻治不好他的病,他的身子越來越虛弱,那些鉤紋仍在繼續蔓延。”
“所以浪費了?”
文夢語笑了笑,“也不算,一枚靈丹,續了夜良半年多的命,也換得了世間真相,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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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小文夢語便每天都偷跑出來看望他,孜孜不倦地給他送些吃的來。
起初,那男人對她滿懷敵意,冷眼相對,不屑一顧。她帶來的食物,他也從不碰。
再後來,許是察覺出小丫頭體無靈力,那冷漠的態度漸漸有所鬆動,他開始接受她的食物,偶爾抬頭瞥她一眼。
到最後,他竟願意同她說些話,聲音雖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人氣。
她陪他度過了許多孤寂的日子,他也逐漸打開了心扉。
男人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從他遙遠的家鄉,到並肩作戰的同僚,再到那位如風般迅捷、神采飛揚的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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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肩上的雀鳥驚訝:“他居然與你說話了?”
薑小滿問:“不能說話嗎?”
靈雀一本正經道:“戰事後期,天島出爾反爾,利用我族的善意為謀。君上作為聯軍總帥,下達了嚴令:凡是病發之人,不得與天外之人接觸、說話,如若被髮現,應當即刻自我了斷。君上說,罹寒乃我族的軟肋,絕不可被天外之人發現並利用。”
說罷,它偏頭看向薑小滿。
文夢語也抬頭看向她。
薑小滿愣道:“看我乾嘛,關我什麼事?”
文夢語歎息一聲:“他是想自我了斷,但試了好幾次都失敗了。他患上那怪病後,皮肉如鐵甲般堅硬,刀割之時痛徹心扉,卻不見傷口。我想,在那種情況下想自殺,絕非常人能辦到。夜良那般平凡之人,既非祝福者亦非將帥,東淵君這般要求,是否太過苛刻?”
雀鳥點頭,“我也一直這麼覺得。”
一人一鳥又不約而同地看向薑小滿。
薑小滿苦笑:“都說了,不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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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嶽山的人攜著未來的夫婿造訪青州。
小姑娘被家人強行安排與淩家小公子多多接觸,往城外跑的機會更少了。
有一次,好不容易找得個機會溜出家門。
踏進洞中,眼前的景象卻讓她戰栗。
那張半遮半掩的麵容,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鉤紋所覆蓋。那鉤紋深刻而硬,彷彿生長在血肉之中,不斷滲出黏稠的濃漿。
男人喘息著,顫抖著,拚儘最後一絲氣力,從懷中摸出了他一直珍愛的筆和一本陳舊的日記簿,遞到小姑娘手中。
“拿著……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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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夢語講述到這裡,黝黑的眼眸中隱現一層黯淡的悲傷。
“我親眼,看到他變蛹。”
“雖然夜良曾經告訴過我蛹變的可怕,讓我在他最後一刻離他遠些,可真正親眼看見,還是太過震撼……”
“活生生的人,就那麼漸漸變得僵硬,最終化作一層糊糊的泥巴殼子,渾身冒著煙,根本分不清那是人還是一灘爛泥。”
她淺淺歎息一聲,低垂的眼睫掩蓋了那一絲悲慼。
“一年之後,我在青州城裡閒逛時,一頭寒風魔怪現身作祟。幸好當時淩司辰正巧在我身邊,他拔劍斬殺了那魔怪。”
“魔丹掉在地上,那氣息我即刻便嗅出是夜良。於是我就讓他把魔丹給了我,回去之後——”
薑小滿卻打斷了她:“等會兒!你讓他把魔丹給你,他就真的給你了?”
文夢語蹙眉,“夜良的魔丹隻是黃級,冇什麼問題吧?”
薑小滿急了:“黃級也不能隨便給啊!”
好你個淩司辰,怎麼還區彆對待呢?
肩上的雀鳥嘖嘖:“君上好像很不開心,屬下聞到一股酸澀的氣息。”
薑小滿瞪它一眼,“你閉嘴。還有不是說了彆叫我君上。”
文夢語掃她倆一眼,清咳了幾聲,繼續道:“我回去之後,便鑽研那枚魔丹。我進了夜良的夢,在夢裡見到了他所講述的異淵,那般縹緲而瑰麗。清風拂野,流水潺潺。原來他所講的都是真的,在那遙遠的異界,真的有這麼一個地方。”
雀鳥讚同:“南淵是很美,比起其他三淵,更年輕更雋秀,地廣人稀,風景昳麗。”
薑小滿卻似乎抓到了彆的資訊:“等等,進入夢裡?”
文夢語點點頭,“嗯。夜良的筆記裡詳細記錄了淵主複生丹魄的完整過程,我便仿照其法,用骨髓蟲模擬出了淵主極陰極寒的氣息,從而使丹魄進入了假生擬態。而此時,隻需將它吞下,就能進入丹魄主人的舊憶之夢。”
“啊?????”
“嘎?????”
這一番話,讓薑小滿和靈雀的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薑小滿下巴合不攏了:“吃、吃魔丹???”
靈雀的喙也閉不上了:“丹魄蘊集生者氣力,強勁無比,你會死的呀,膽子也太大了吧!”
襖裙姑娘卻得意洋洋。
“這叫不入險境,焉得真知。其實所謂的魔氣,不過是另一種靈氣。四象比五行少了一相,所以魔氣也是殘缺的靈氣,在瀚淵其名為烈氣。我生來冇有靈力,自是不會與烈氣相沖,這便是我得天獨厚的優勢。”
“且在吃魔丹前,我用天山白蟲吸走了所有的烈氣,這與玉清門那丹爐掌者化丹的第一步是相同的。處理之後的丹魄便不再具備傷害性,而且我在入夢後,會及時將它們都返吐出來,所以並無大礙。”
薑小滿驚得說不出話來。
文夢語繼續道:“我托人從黑市尋了不少魔丹,雖然皆是黃級品級,但吃了幾百枚後,大概也能拚湊出瀚淵的往事與生態了。”
靈雀:“不是,多少?”
薑小滿:“文姑娘,那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仙門禁令你是真的破了個遍啊。”
不愧是:一身反骨、離經叛道的行舟客。
真不知道淩司辰是怎麼被她瞞這麼久的,他那般頭腦,不應該啊。
文夢語卻得意一笑,那溫婉小姐的表象儘數褪去,眉眼間竟透出一股書生意氣與名家風範。
她神采飛揚,聲音鏗鏘有力。
“第一本流通於世的書,我便以夜良的筆記簿來命名,其名為《行舟記》。”
“行舟淵上,探尋真知。我,便是那瀚淵的行舟客。”
*
翰淵百態,魔象萬生。
豆蔻年華的少女所沉醉的,卻是入那一個個虛無縹緲的夢境。
其中大多數夢主,皆是五百年前遠征之戰中的小卒。
不論是翰淵的過往,還是初次抵達天外的境遇,他們對世間的洞察如鏡。他們所見的人與事,淵主、祝福者、蓬萊仙人、戰神,雖在夢境中顯現的隻是冰山一角,但一個個都栩栩如生。
少女每次夢醒,都會迫不及待地提筆,筆走龍蛇,將那些故事一一記錄於紙上。
焚衝六百九十三年,一本邪書悄然問世,在民間和仙門引起了軒然大波。
崑崙仙門不惜代價,派文家毒殺百人,暗誅所有知曉、閱讀此書之人,將世間此書儘數焚燬殆儘。
除了玉清門人和文家老宗主,再無人知曉這本邪書的存在。
直到某一日——
一本手稿被呈到文家老宗主麵前,其內容,竟與那邪書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