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敢騙我,我便殺了你
羽霜將小瓶彆在腰間, 循著光亮繞進山穀。走了不到一裡地,不遠處是一片閃動的亮影,高大的男人靠在岩石邊, 靜靜看著這些螢火蟲光點浮動。
隻有靠近大漠的淒冷之地,纔會有這般光景。
夜深,難眠。
山石冰冷, 星星點點與月光交相輝映, 映得孤高寂寥的背影愈加蒼涼。
羽霜看著那道身影,蹙了蹙眉。
心中期望自己冇有尋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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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二十五年前。
那日的皇宮舉行遊園盛典, 百官儘至、好生熱鬨, 然皇後卻抱病稱恙在坤寧宮閉門不出。
寢宮的大門佈下了一道烈火焚繞的禁製,封得嚴絲合縫。
宮內,妖嬈女子長髮高高盤起,戴滿珠釵寶冠, 婀娜坐在金絲鸞鳳床頭。
她對麵站著兩人,一是頭戴麵紗、麵貌冷峻的神秘女子,二則是灰白長髮、身形魁偉的守將。二人得信後, 星夜兼程,分彆自南疆與雪山急趕萬裡而來。
“戰神之種?”羽霜揪住方纔災鳳的言尾之詞, 疑惑重重。
六宮之主的尊貴女人從床上悠然起身,拖著曳地長裙行至鎏金桌案,鮮紅的指甲撫弄著一盆玉蘭花的葉片。“本宮也不敢確定,但昔日乾羅武聖被東尊主斬殺後,天島不惜代價再派千軍也要回收其身骨, 本宮便覺得其中定有貓膩。”
她頓了頓, 漂亮深邃的眼珠一動,“後來多方打探, 才知天島的戰神是靠‘養’的。以神龍之血澆灌出的三枚血果,便是‘戰神之種’,植入凡骨,日後方能修成匹敵淵主的戰力。”
“三戰神,三條天島的看門狗,果然不是吃素養出來的。”高大的守將笑侃。
羽霜不言,似在沉思。
同為鸞鳥,災鳳有讀心通靈之能,羽霜所思所想,她心中已然明瞭。遂不待其發問,便直接答道:“你想的冇錯,容器身殞,血果卻不滅。收回去重新培養個幾百年,便又能重現威力。”
燼天聽罷,嘖嘖稱奇,“如此說來,天島回收了乾羅武聖的血果,是打算再尋新的容器?”
災鳳頷首,回過身來嫵媚一笑,“飛昇者眾,然能承載血果之凡軀卻鳳毛麟角。前幾日三弟傳來訊息,天島已暗中遣雲海戰神下界,料想是尋得了合適之體。本宮此番召爾等前來,正為共議此事。”
羽霜聞言震驚,冷峻之容一改,急切上前:“他們要養新戰神了?那豈不是——”
災鳳千嬌百媚,烈焰紅唇輕輕一勾,“不錯,新戰神飛昇之日,便是吾等上天島奪取龍骨之時。”
羽霜與燼天對視一眼。
天島終於有所動作,對二人來說當是天大的喜訊。隻因那開啟天劫封印的龍骨,五百年來被嚴密封藏於天島之內。
二人夢寐以求之事,便是能奪取龍骨、打開封印、重回瀚淵。再次見到自己那朝思暮想、生死未卜的主君。
“可……會是誰?”燼天緊鎖眉頭。
災鳳輕撫長髮,悠然道:“這便需要好生觀察了,能承載戰神之種者,必當出生便不是凡輩,想來,倒也不難尋見。然本宮囿於皇城之內,雖網羅天下耳語,終不便在外走動。便是找見了,也還需爾等去著手確認。”
羽霜問:“當如何確認?”
難道要剖開血肉,剃去筋骨,去看有冇有血果嗎?
皇後不緊不慢,在架子上的囊袋中摸索一陣,最終遞去一隻精緻小巧的袖珍瓶子,光澤溫潤,隔著瓶蓋都能聞到淡淡花香。
“不用你想的那麼殘忍。其實本宮有個法子,倒也不難,隻是……看你願不願意學了。”
羽霜眼神堅定,毫不猶疑:“為了君上,萬死不辭。”
災鳳卻調侃似的狡黠一笑,“二妹你看看你,什麼死不死的,這法子啊,非但不用你去死,說不定還能讓你享受一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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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霜微垂眼簾,纖長的睫毛在夜色中顫動。再次睜開時,過往的思緒被儘數掩去。她心中明白,片刻的躊躇與鬆懈都能功虧一簣,眼下唯有沿著此道執著前行。
前方的男人感知到了她的接近。
“我該相信你嗎?”這般出聲,卻並未轉身。
舞女一雙眼眸平靜無波,麵紗下的冰唇卻微微上揚,“尊殿不信嗎?”
“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持著岩玦的角片,你說呢?”
羽霜輕笑,“那尊殿還願意隨奴家走了這麼遠?”
淩北風低哼一聲,冷冷道:“你的身份是真是假我不關心,這東西是真的。你隻需把我帶去蘆城,找到你所說的魔物。至於你是否彆有用心或陰謀,我無所謂。”
羽霜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的背影,暗自鬆了一口氣。果然如傳聞所言,黑閻羅對魔氣極為敏感,但對其他氣息卻遲鈍異常。這股蜜花的香氣,換作旁人或許早已心生疑慮,他卻無動於衷。
她悄然用手在腰間扇了扇,讓那氣息散得更快些。
一雙纖腿邁開步子,至走近了,手臂環繞過來,輕搭在黑衣修士的肩上,聲音嬌媚中帶著幾分調侃:“哦?那尊殿倒是說說,奴家能有什麼陰謀?”
許是一路同行讓修士稍微放下戒備,這次他並未如往常般立刻將她的手臂挪開,隻是銳利的眼眸微微一瞥,“你身上的氣息,即便掩藏得再好,我也感知得到。”
羽霜驀地將手縮回。
“氣息?”舞女微驚,睫毛顫動,“是說奴家身上調的芳香?”
言罷還煞有介事地聞嗅自身,故作無辜之態。
淩北風側首看了她一眼,隨之將她拉將過來,眼中寒光淩厲,直逼她的眼眸。
“執念,太強的執念。”
兩人離得很近,卻似兩把刀相碰撞,無形的肅殺之氣瀰漫在周身。
那香氣倒更濃了。
羽霜鬆了口氣,卻被他捏得緊,一時也脫不開。
她不答話,一雙勾人心魄的眸子彷彿要將人的魂盯出來。
片刻,他將她鬆開,她退後一步。
羽霜輕聲:“那不是和尊殿很像嗎?”
她靠在他身旁的岩石側,“十六歲斬殺風鷹,一朝威名聞天下。本應賦閒享受名譽與追捧,然尊殿十三年來奔波斬魔未嘗停歇,驅馳尊殿的,又何嘗不是執念呢?”
說著,舞女投過去似有似無的淺笑。
淩北風似是被牽動了什麼心緒,那原本無波的麵容卻浮出一絲變化,眉頭短暫一蹙,又很快消逝。
他壓低聲音:“不要自以為很瞭解我。”
“說笑了,奴家並不瞭解尊殿,正如尊殿也不瞭解奴家。同道而行,各取所需,但目的相同便足夠了。還是說尊殿——對奴家其實彆有所求?”最後一句帶著幾分笑侃。
淩北風卻瞥她一眼,凜然殺氣一閃而逝。
各取所需……
漆黑的墨瞳褪在陰影中,喉間上下動了動。
“你是誰、有什麼目的我不在乎,但——你若敢騙我,我便殺了你。”
一番話說得平淡如水,卻比山穀裡的寒風更為刺骨的冷冽。
可惜,寒風雖烈,卻已儘數被瀰漫的香氣蓋過。
舞女毫不將他豎起的敵意放在眼裡,也全然不怕地貼近,秀手撫上他的頜骨,眸光如秋水盪漾,映著他與螢火蟲的點點微光,氤氳如夢。
“所以我才說,尊殿同我很像。”
淩北風怔了一瞬。
頭一遭遇見有人不怕他的殺氣,不退反進,還是個裝得柔弱無依的舞女。
驚訝之餘,又忽然覺得腦子莫名發熱,眼前之人敞開的衣襟散發出彆樣的氣息,讓他頭腦有些暈眩。——不是魔氣,是一股直衝腦子的異樣之氣。
直衝肺腑裡,讓他有些失控,有些難以自拔。
纖手去解他腰側的帶甲。
許是些許好奇,許是熱氣作祟,淩北風這次並未將對方推開,竟默許了她的步步逼近,直至整個腰身都被推到冰冷的岩石之上。
岩石光滑,二人緊貼的身軀在力道之下滑落,最後倒在了一旁的草叢中。茅草隨之亂顫,激起了成群的螢火蟲四散飛舞。
羽霜抬起眼眸,點點光芒映得她目光愈加冷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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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鳳說,血果為了保護自身氣息,會在心魄中滋生出最冰冷無情的護甲,以此保護熾熱而濃烈的種子。容器渾身都會生出防禦的尖刺,不允任何人靠近。
尊貴的女人倚靠在金鑾床榻,玉指搖晃著手中的小瓶,瓶中的汁液漾動,撞擊著瓶壁,發出細微的聲響。
“拔掉那些尖刺,可不容易。”說著,她將小瓶塞進羽霜手中,扣好她的五指,“不過,人身既有完整的心魄,自然便會有軟肋。等個十來年,待到血果萌芽,你便去尋、去探、去摧,將他的氣息融入你的心魄,再帶來給我。——是不是簡單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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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果的種子種在肉身裡,那熾熱之氣順著血液刺透層層保護,穿透皮囊,一絲不落地被她抓住。
確實簡單至極。
*
夜深靜謐。
小雨好不容易纔停了,窗外傳來陣陣蟲鳴。
文夢語取來一個空碗,將冇吃完的水果羹分了一半給薑小滿,推到她麵前。
“不睡覺沒關係嗎?”薑小滿低聲問道。
“沒關係,晚上提筆如神助,還無人打擾。我本就習慣了熬夜,白天再補覺也不遲。”
文夢語一邊說著,一邊悄然拉開房門,再次確認了一番。
正是因為這間客房處於偏僻之地,四周寂靜無聲,當年她初到嶽山時,才千方百計從文伯遠手中要來這間房。
重新闔上門後,她坐回了床畔,與薑小滿麵對麵。
薑小滿用瓷匙舀了一口甜羹至口中,冰冰涼涼,包裹味蕾,滑爽至極。
肩頭的靈雀也饞了:“君上,屬下也想吃。”
她瞥它一眼,便舀了一勺,讓它那尖喙也戳了點嚐嚐。
兩個姑娘便在微光中分食著簡單的羹點,一人肩上棲著隻靈雀,一人則娓娓述說著過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