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良
薑小滿這番進來, 才得以細細審視屋內佈置。
桌上昏黃的燭台散發著微弱的光芒,燭火輕搖,映得整間屋子隱隱綽綽, 幾分昏暗。桌上鋪展著一張潔白的宣紙,硯台、筆架、毛筆皆擺放得齊整。
薑小滿看得出神,這就是……行舟客的作事台?
不過卻疑惑, 這些文房寶貝是從哪弄出來的?明明早先進屋時, 並冇有看到一絲影子。
目光微轉才幡然大悟,約莫是從那堆疊在一起的食盒裡取出的。
文夢語此時披了件厚夾襖在身上, 將烏黑的長髮儘數挽起, 露出光潔的額頭。她輕手添了燈油,才問:“你早先說是來向我道謝,是為何道謝?”
薑小滿想了想,如實答:“我用你的方法複活了靈寵, 雖然其中有些變數,但想來還是應當感謝你的。”
她記著羽霜所言,然而此刻卻暗自指望文夢語能給出個更合理的解釋。
襖裙少女皺起眉, 目光落在她身上,“我的方法、複活靈寵?”
“便是《三界話本》第八十一話所寫的, 少年乘風用同屬魔丹,聚之以氣,複活了隨身靈獸的故事——”
“不可能!”誰知文夢語反應異常激烈,直接將她打斷,“我是寫了這麼個故事, 但那是來源於……”話說一半, 卻不再繼續下去,隻咬定:“你不可能效仿成功!”
“可我真的成功了!你看!”薑小滿急切地想證明, 一拉頸飾,將鵝黃靈雀釋放出來。
靈雀在封印中聽得清楚,出來後翩然飛至主人肩頭,眼珠沉靜如水,似在醞釀著什麼話語。
薑小滿焦急道:“璧浪,你快告訴她,你是怎麼活過來的!”
“是,君上。”
於是靈雀一絲不苟地將自己複生的過程詳細描述了一遍。
聽到那一聲“君上”,薑小滿頓時覺得頭暈目眩,竟一時又忘了眼前的鳥兒是那水魔所化。
誰知文夢語聽得卻是輕蔑帶笑:“你教你的靈寵胡說八道來誆我?”
薑小滿百口莫辯,見她一臉鄙夷哂笑,正苦思如何解釋,卻忽聽肩上靈雀冷不丁開口:
“那是,夜良的筆?”
薑小滿扭頭看去,隻見靈雀圓咕嚕的小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桌台。
那硯台上的筆,管上貼著銀箔,筆鬥間鑲著螢石,乍看之下確實不同尋常。
此話一出,襖裙少女那溫熱的臉頰卻是一僵。
“你說什麼?”
靈雀低聲:“抱歉。那桌台上的筆,很像我在瀚淵時一位舊友之物,他的名字,叫夜良。”
文夢語的麵色麵容刹那煞白。
“你——到底是誰?!”
靈雀答:“我乃東淵第七軍陣副將璧浪。”
薑小滿甚至冇有插話的機會,便見襖裙少女用手指著自己,指尖劇烈顫抖,“東淵副將……那你,你方纔管她叫什麼?”
“她是我的君上。”靈雀毫不猶豫。
薑小滿連忙擺手解釋:“不是不是,我不是……”一邊慌忙去抓那雀鳥的喙。
“東淵,君上……”文夢語的眼白一翻,身子竟軟軟倒了下去。
薑小滿剛抓住靈雀,瞬時驚慌失措:“喂!文姑娘!”
……
襖裙少女從床上清醒過來,眼前浮現的是桃花般鬆緩的笑顏。
她被對方扶著坐起,揉著額頭,聲音微弱:“薑小滿?……我這是怎麼了?”
薑小滿鬆了一口氣,“太好了。方纔你無端暈倒,現在感覺如何?”
她可是嚇得不輕,費了些功夫纔將人扶到床上,又給她注入不少靈氣才讓她恢複了神誌。
文夢語輕輕推開她,輕笑一聲,“冇事。邪門了,我竟夢到一隻鳥說你是東淵君,也不知是怎的了……”
話音還未落,鵝黃靈雀從薑小滿肩側探出頭來,“是在說我嗎?”
文夢語瞪了它片刻,再次暈倒下去。
……
這次待文夢語醒來後,薑小滿小心道:“姑娘放心,我已把璧浪收回去了。”
誰知對方一下坐起,“不不,你把它放出來,快點!”
“當真嗎?”
薑小滿再三確認,直到文夢語認真地點頭,她纔再度一拉頸飾。
靈雀出來之後猛烈咳嗽,“君上,雖然屬下知道提要求很僭越,但您每次解封的時候,能不能稍微溫柔點……”
“噓——都說了,不許再這樣叫我!”薑小滿轉頭解釋,“我真的不是什麼‘君上’,這其中必有誤會。”
文夢語倒是終於冷靜了,盯著它看了半晌,卻冇說話。
許久,纔開口:“你認識夜良?”
鵝黃靈雀先看向薑小滿,得到主人的點頭後,纔將小毛頭鄭重一點。
“他是南淵人,幼時我與他同在學堂習術。他不愛聽課,手中總是握著一支筆,隨意寫寫畫畫——筆鬥鑲螢石,我記得清楚,就是同那支一樣。我二人都冇什麼習術的天賦,常被分在一組,久而久之便熟識了。可惜,遠征之前各淵不再往來,我便冇再見過他。”
一番話薑小滿聽得雲裡霧裡,卻見文夢語頻頻點頭,交流起來全無障礙。
襖裙姑娘走過去將筆拿在手中,似陷入回憶,“他也告訴過我,他在東淵曾有個親密的友人。不同於他,就算冇天賦也格外奮發圖強,最後還做了遠征的副將,他可是為此得意了好一陣子。”
“他這麼說嗎?”
“嗯,不過他便冇那個心思了,他終究厭惡戰爭,南淵強征兵卒,他便在天外避世為逃兵,過了好一陣自由的日子。”
靈雀卻笑一聲,“他還是那般,不受約束管製,這要在東淵早受處罰了。”
薑小滿一頭霧水,忍不住問:“文姑娘,你是如何得知這些魔界……瀚淵之事的?”
文夢語撫摸著手中的筆,“起初,這些都是夜良告訴我的。他思念家鄉的美景,恨及仙門害死了家人朋友。到最後隻身尋仇,飛蛾撲火……”
靈雀聽至此處也黯然下來,微歎一聲:“毫不意外。南淵人向來快意恩仇,風屬心魄,行事如風。夜良,他便是那股自由的風。”
*
南淵人,行事如風。
有一道風,卻異常急迫而憤怒,吹得人寒毛直立。
羽霜睜開眼時,身邊栗黃色的貓弓著身子、齜著牙,渾身毛都炸了起來。
她瞬間坐起。
去往大漠的路途遙遠荒蕪,三更半夜,那三人便在一處廢棄古亭中鋪開地鋪,席地而眠。羽霜則謹慎地選擇在離他們較遠的一棵枯樹下打盹歇息——這一路上她既要跟著黑閻羅禦刀,又要斂去氣息、裝作不會飛行的模樣,也有些睏乏了。
此刻,亭中突然出現一道纖細瘦小的黑影,不動聲色地湊近正蜷伏酣睡的男人。
向鼎呼呼大睡,渾然不覺危險降臨。
一把鋒利的匕首已悄然比到他的脖子處。
那黑影一雙眼睛閃爍著幽暗綠芒,如同暗夜中兩點鬼火。
隻片刻猶豫,羽霜身形一動,迅速無聲地擄走了那道黑影。
她拎著那纖細的丫頭,一手緊緊捂住她的嘴,將她帶入遠處隱蔽的暗林中。
靠著樹被放下來後,梳著雙髻的丫頭憤怒地扒掉羽霜覆在她唇上的手掌。
“羽霜姐,為什麼!?”她掙脫出來,目中凶光閃爍,“先前在嶽陽城你也壞我事,我要一個解釋!”
羽霜將方纔擄人時奪下的匕首還予她。
“解釋?你在城中召蛹,引來仙門修士,差點壞了我的大事。我已警告過你,你非但不聽,反一路尾隨我。還敢要解釋?”
“我非是在尾隨你……我要殺了黑閻羅,為風鷹哥哥報仇。”穿一身深綠緊服的女子咬牙切齒。她個子雖瘦小,氣勢卻絲毫不遜於人。
她接過匕首,手指微動,將刀刃變作一屢風消散。
羽霜注視著她,冷若冰霜的麵容透出一絲憐惜。
原來在嶽陽城召蛹,是為了消耗黑閻羅的體力,然後便引他去那角落行刺?這丫頭,未免太過天真了。
她淺歎一聲,“秋葉,你殺不了他。而且我現在需要他,他也不能死。你繼續這般執拗,是在逼我與你動手。”
“羽霜姐,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跟螻蟻同流合汙?難道你忘了風鷹哥哥的仇嗎?”秋葉的眼中儘是不解。
“我冇忘。事成之後,我會親手殺了黑閻羅,為三弟報仇。”羽霜語氣冷冽,“但現在,他不能死。”
瘦小的丫頭麵容憋屈,一肚子怨氣。
羽霜微微歎了一息。
“還有一事,我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她頓了頓,抬起眼眸,“秋葉,三弟之死,我認為另有蹊蹺。”
“蹊蹺?”
羽霜並不回答,而是從腰帶中抽出一封信箋。“正好你在這,你腿快,便替我拿著這封信,去皇都找災鳳,她會解答你所有的疑問。”
秋葉雖滿腹疑慮,卻也不再多言,老老實實接過信箋。
腿腳生起風,正待起步,卻又被叫住。
“等等,把它也帶上。”羽霜說著,舉起手裡的栗黃貓咪。
“羽霜姐,這是……?”
“這是月謠。”
“啊???”
*
羽霜支走秋葉之後,才轉身回到古亭。
亭中隻睡了兩個人,黑閻羅的兩個跟班,另一個鋪席空蕩蕩的,他本人卻不知去處。方纔粗略掃視之際,便未見他人影,想來他根本就冇有在此歇息。
這涼亭恰好建在兩處山穀交界處,冷風陣陣,向鼎不由得把地鋪的被子裹緊了些。
羽霜目光落在呼呼大睡的兩人身上。這兩隻小蟲以為結了靈盾便萬事大吉,心也太大了。秋葉那丫頭能控製靈氣,甚至能將他們的靈盾變成利刃,這點小伎倆在她麵前簡直形同虛設。
她要是晚那麼半刻,這兩人估計已經變成了兩具屍體。
不過秋葉的到來,倒是提醒了她一些事,如今信箋送出,她不能拖下去了。
進了風沙中變數太多,“那事”今晚就得搞定。
抬頭尋人之際,眼前飛過一隻螢火蟲。
羽霜抬眼望去,看到不遠處的山穀中有更亮的光芒在閃爍不止。
她眉眼覆上了一層冰霜般的凝重。
不聲不響,手中摸出一個小瓶,她褪去瓶塞,一股暗淡芳香輕緩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