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很失望吧
文家客院偌大, 竟一眼望不見左右儘頭。
左側,一座朱簷鬥拱的丹房隱於一片忽明忽暗的陰森林子中,僅露出翹角, 濃鬱的丹香隨風飄散,令人心神微漾。
右側,則是一片齊整的房舍, 與木牆隔出一座幽靜的院中院。木牆上藤蘿攀附, 藤蔓如玉帶般垂下,蔥鬱繁盛, 宛若天然屏障。
薑小滿來時從雪茗師姐處聽得, 因兩家常有來往,淩家便將此院固定給文家賓客居住。為示禮遇,更是特意修繕了獨立的丹房與蟲林,供文家人煉丹化蠱之用。
還有一點不同於其他仙門, 文家宗族與普通弟子地位懸殊,普通弟子不得與宗親同住,而是居於後方的單獨屋舍。
故此恢弘客院, 其中所居之人,唯有文伯良、文伯遠兄弟, 以及他們的夫人、子嗣,另有:幾位雇傭來的丫鬟與仆從。
不錯,文家乃仙門中唯一雇傭凡間仆從之宗門。
……
薑小滿進來時,偶聽仆從們談論說及,兩位老爺都去了淩家的大丹閣煉什麼重要丹藥。
她倒緩一口氣。
文家兩位當家也是響噹噹的人物, 在他們麵前玩這種拙劣的扮演遊戲, 她可冇信心還能這麼輕易矇混過關。
幸好兩人不在,她心中一鬆。
薑小滿握著搖鈴, 裝作神神叨叨的風水師模樣,左搖搖,右晃晃,時而摸摸石頭,時而敲敲樹乾。待到周圍從漸漸散去,四下清靜無聲,方纔緩步沿著右側木牆慢行。
也不知文夢語的房間是在這木牆之內還是之外。
正尋覓時,忽然聽得木牆內傳來一陣隱隱的交談聲。確切地說,是一婦人訓斥的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得虧你是個公子,你要是個小姐,早跟她一樣了!就你這廢物樣,遲早也被你爹趕出仙門,或是跟她那不聽話的娘一樣……”
不聽話的娘?薑小滿當下頓生警覺。
掃了一圈見冇人,便貼近了些以聽得更清楚。
隨之則傳來一陣優哉遊哉的男聲:“我纔不會做那等大逆不道的事,倒反天罡、與魔族同汙,活該受百蟲之刑!”
薑小滿聽著心中一驚。
百蟲之刑!?那是什麼?
不過這聲音她倒是辨識出來了,是壽宴之日醉酒胡言的流氓——原來是文家那二公子文誌成。
那婦人趕緊喝止:“噓——你爹不是說了不許再提此事?這裡可是嶽山!”
文誌成卻渾不在意,輕笑一聲:“有什麼關係,這院裡不都是自己人麼。”
還想繼續探聽,可惜瞧見後方幾個仆從走了過來,薑小滿隻得迅速撤走,那對話聲也到此而止。
*
薑小滿沿著木牆冇走幾步,陡然撞見著一身明黃襖裙的姑娘,懷中抱著一碗水果羹,嘴裡還嚼著一塊,身後跟著小丫鬟,正向一座屋舍匆匆走去。
目光交彙一瞬,黃衣姑娘腳步一滯,愣愣瞪了回來。
薑小滿暗自感歎,這便是避不開的緣分吧。從進嶽山的那一刻她就感覺到了,對於這位文三姑娘,她甚至不用刻意去尋,總能與對方不期而遇。
……
兩人對視片刻。
文夢語那目光中閃過幾分意外,幾分失措,甚至還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憤怒,但都很快被她掩藏得無影無蹤。
嘴裡則停止咀嚼,被她一口嚥下。
“薑——”小丫鬟手指對著薑小滿,剛出聲,卻被自家小姐瞪了一眼打斷。
此時,先前那開門的婦人帶著兩個下仆從旁快步走過,瞥見了她們。
“江小妹,還在忙啊?”她神色驚訝,晃了一眼,“咦,你和語兒認識?”
“我不認識她。”文夢語轉身就走。
“誒——等等!”薑小滿喊了一聲,動身上前追去。
嬌俏小丫鬟叉著腰橫欄在前。
“小姐說,不認識你!”
薑小滿也不慌,舉起搖鈴在她耳朵邊晃了晃,發出一陣清脆的鈴音。
“可我認識你家小姐呀。”
她越發佩服自己的臉皮厚度了。
不過,一想到對方是行舟客,心中便釋然了。
可能這就是所謂書粉吧。
*
文夢語一言不發,直直走進房內,剛要回身將門關上,卻被一隻腳悄然抵住了闔上的門板。
她先低頭看了看,又抬眸。
薑小滿微笑地站在門外,支著腳丫。珠珠則在後方晃悠,一個勁傻笑,似在白日夢遊。
文夢語瞥見了她手中的搖鈴。
“鑄夢鈴?”她冷笑一聲,眸光冰冷,“連玄陽宗的人都在幫你?”
薑小滿豎起大拇指。
“我還特地包了白布裹住紋路。不愧是……嗯,真是見多識廣。”
文夢語瞪了她一眼。
她搖了搖頭,歎息一聲,終是鬆開手,身子一側。
“要進就快進。”
薑小滿趕緊跨入,進屋後也不及細看,隻匆匆掃了一眼。屋內擺設簡樸至極,床榻、案桌、梳妝檯、椅子……除卻這些基本之物,彆的什麼也冇有。
唯一顯眼的,便是牆角整齊堆疊的十來個一模一樣的漆木食盒。
若不知文夢語的身份,隻會當她對淩二公子情深似海,才準備了那麼多食盒送飯,但現在卻怎麼看怎麼惹人生疑。
文夢語闔上門,轉過身來,直截了當地發問:“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我已經說過,退婚是不可能的。你若要揭發我,儘管去。”
她強裝鎮定,企圖掩飾心底的慌亂,虛張聲勢地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將手中的水果羹放在案桌上,開始隨意地拾掇起來。
薑小滿卻回之以真誠:“我是來道謝的!不瞞你說,《三界話本》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姑娘筆下的那些故事幫了我太多忙,尤其看到你寫的——”
話冇說完,案桌前的女子卻冷然打斷她,眼中帶著一絲疏離與譏諷:“你一定很失望吧,行舟客長這樣。”
她雙臂微微展開,露出那弱不禁風的腰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薑小滿一時愣住,片刻後才低聲迴應:“冇有失望,意外卻是真的。那些驚豔絕倫的文字與故事,竟出自與我年歲相仿的姑娘之手……而我,卻在家裡碌碌無為,虛度光陰。”
此話剛落,文夢語卻一拍桌麵,震得瓷碗發顫。
她的眼中燃起怒意,聲音冰冷而尖銳:“儘是一些為仙門所不齒、無人相信的故事,有什麼驚豔可言?你看歸看,難道真會信嗎?”
薑小滿毫不猶豫,語氣堅定如磐石:“我信!所有的故事,我都深信不疑!”
無論是曾經反覆翻閱之時,還是此時此刻。不如說那些字裡行間的情感,自始至終皆牽動著她的心神,總讓她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她更為好奇了,連仙門典史中皆無記載的魔族奇譚、隱秘往事,文夢語一個體無靈力的少女,是如何得知的?
文夢語聽聞此言,原本冷厲的神情一滯,被這突如其來的回答震住。
她沉默片刻,才冷哼一聲,眉目間依然帶著幾分譏誚:“冇想到,第一個對我說這話的,竟是要搶我夫君的女人。”
“不可以嗎?”
“……”文夢語麵色幾分無言,幾分不可置信。
“薑小滿,你究竟有無半分原則?如今你來此與我拉近關係,究竟圖個什麼,心中當真無所覺?”
“我是抱有目的,但我喜歡行舟客的書也是真心的。”
文夢語一個白眼翻上天,差點冇氣暈過去。她長長歎了一口氣,臉上浮現一副“我算服了你”的神情。
又搖了搖頭,靠在桌案上,沉沉地垂下眼簾,許久,她才幽幽開口:“既然你不打算揭發我,那我也勸你放棄彆的歪心思,你再討好我,我也不會心軟退卻。唯一出路你不走,剩下的便是一盤死棋了。”
她抬起眼眸,帶著一絲戲謔與挑釁:“後日婚宴之時,歡迎你來喝喜酒。”
“我不喝你的喜酒,我也不會放棄淩司辰。”薑小滿堅定道。
文夢語一番雞同鴨講地揉著眉心。
薑小滿振振有詞:“我會想出更好的辦法。且在此之前,我更想弄清楚心中的疑問。比如,你先前所說的‘囹圄’究竟為何,還有,班夫人……她到底經曆了什麼?”
誰知最後的話一出,文夢語登時變了臉色。
“誰允許你提孃親!”襖裙姑娘驟然失態,情緒瞬間爆發,“出去,滾出去!”
她推搡著薑小滿,幾乎是將她強行趕出了房門。
嘭——!
門關得沉重有力,薑小滿站在屋外,心中哀歎:又失敗了。
雖說她對文夢語的的表裡兩套、陰晴不定早已習以為常,但這次顯然觸碰到了對方的逆鱗。
不過,雖是被逐,也不算全無所獲,至少總算找到問題根源了。
正沉思之際,耳邊再度傳來腳步聲。
薑小滿立刻回神,手中的搖鈴再次晃動起來,神色恢複如常,繼續扮演那神神叨叨的風水師。
*
夜色沉寂,四周籠罩在一片清冷的月光之下。風輕輕拂過,帶來些許涼意,屋內的燈光透過紙窗,映出微弱的光影。
“吱呀——”一聲,房門緩緩被推開,一顆腦袋探出來,左右檢視。四下寂靜如常,一切安然無事,唯一的意外是——
門前的台階上,竟坐著一個青袍少女,靠著柱子打瞌睡。
文夢語驚訝不已,壓低聲音:“你怎的還冇走!?”
薑小滿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抬起頭來,“在等你改變主意啊。”
文夢語扶額長歎。
“隨你吧。”
隨即是房門無情關上的聲音。
……
寒風嗖嗖作響,吹得樹影搖曳。
薑小滿催動靈力生了一層薄罩,便準備繼續靠著打盹。
不消片刻,門忽然又“吱呀”一聲開了。這一次,一床厚實的被子被直接扔了出來,正好落在她身邊。
薑小滿微微一愣,轉頭望向那扔出被子的方向,然而門卻已然關上。
她悄悄一聲輕笑。
雖說這點冷風對她無甚影響,但對體無靈力的文夢語而言便不同了。
她低頭摸了摸那被子,手感柔軟,帶著一絲溫熱。她便扯平了蓋在身上,覆住手腳。
還算軟和。
可冇過多久,天不作美,夜幕裡忽然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雨水開始飄落,灑在她的肩頭。
不久,門又打開來。
“進來。”
一聲些許不耐之音。
薑小滿露出微笑,抄起被子屁顛屁顛跑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