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水師
淩司辰伸手, 費力抓住那隻匣子,艱難地坐起,將它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
匣子通體由黑鐵鑄成, 古舊卻泛著微光,表麵雕刻著一朵精緻的花,花瓣捲曲婉轉, 四周細看之下還能隱約見到幾隻栩栩如生的蝴蝶雕紋。
指尖劃過那凹凸不平的盒身, 冰涼的觸感讓人一陣恍惚。
“若日後遭遇困境,不知何解之時, 或許此物能助少施主一臂之力。”
普頭陀的話語在耳畔迴響。
困境……現在的境況, 算是困境嗎?
【
“皇都?太子仙師?”
兩年前,嶽山主殿。
“之前不是說好讓她嫁過來就行了嗎?這又是什麼意思?”不解的少年接連問道。
主座上長者卻冷然不動,語中儘是叱責:“姑孃家要嫁過來,你卻老往外跑, 讓人家守活寡,你覺得文家能同意嗎?”
“可是——”淩司辰剛欲辯駁。
淩問天卻不容分說,揮手打斷, 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行了,我和你文伯伯早已商議妥當, 給你和語兒安排一個合適的環境,這事就這麼定了。”言罷,他轉目瞥向少年身旁的黑衣男子,冷冷一指,“你不許說話。”
黑衣白衣相互對視一眼。
】
但淩司辰心中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畢竟, 之前幾次文家人來嶽山做客, 他總能找藉口出山:要麼是與兄長一同誅魔,要麼便是外出遊曆。
總之, 隻要他想不在,就一定能不在。
藉口與理由,皆是隨手拈來。淩問天最多也隻是板著臉訓斥兩句,從未真正加以限製。
甚至後來幾次逃婚,回到嶽山後也不過是罰他幾日禁閉,便不了了之。
因此,這次淩問天的反應如此激烈,令他始料未及。
比之前幾次,此中必有變數。
變數卻不外乎其二:兄長去蘆城與蘆城的百花先生。
究竟問題出在何處?
這般思索間,指尖觸及匣口,略微施力,竟發現匣口紋絲不動。
他將盒子捧起,仔細端詳。匣子緊閉如初,仿若唇齒相依,封得死死的。
有暗裡機關?
從頭到尾摩挲觀察,卻發現匣邊四個角有各有一個針眼大小的孔,若非細看,幾乎隱冇在黑鐵之中,細細摩挲才察覺端倪。
四個針孔,莫非便是鎖孔?
鑰匙呢,普頭陀忘給了?
他微微蹙眉。冇有鑰匙,無論如何用力,也無法讓匣子鬆動分毫。
不過,本來他也未打算立時開啟匣子,思及此處,便將那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床邊。
*
嶽山腳下,結界入口處。
文夢語從馬車上跳下來,剛一落地便劇烈咳嗽。
拉車的那匹高頭大馬身上爬滿了熒光蟲子,閃著微弱的綠芒。
丫鬟珠珠手中提著紅漆食盒,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見狀即刻小跑迎上去,關切道:“小姐,您又給馬下了速蟲,大老爺說過您體無靈力,速蟲加持太顛簸對您身子不好。……小姐?”
文夢語還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去。
她伸手將那些蟲子一隻隻摘下放進袋子裡,又匆匆給車伕結了銀錢。車伕向這位仙門小姐行了個禮,驅車離去。
襖裙姑娘褪去了灰氅與儒巾,恢複了往常梳妝。
回頭看向丫鬟之時,麵色卻一沉,“出事了,快些上山。”
言語間,手中還緊緊抱著書稿。她撣去些灰塵,眼睫微抬。
珠珠即刻領會,左顧右盼:幸好,兩個守門的修士離她們還算有些距離。
小丫鬟迅速從提著的食盒中取出一層,盒子精心設計過,剛好放得下那書稿。兩人熟練而默契地配合搗鼓,將其穩妥藏好。
文夢語平緩呼吸,恢複了往日溫婉的神色,由珠珠扶著,悠然走向大門。
兩個弟子自是認得她,恭恭敬敬行禮,什麼也不敢問。
……
文家客院的後門虛掩著,珠珠悄然溜進去查探,確定冇人後,方回頭招呼小姐。
兩人輕步走進院內,然未及幾步,卻被忽然閃出來的文伯遠攔截。
血蠱手一身赤袍如同鬼影。
“語兒,身體可好了?”
分明應是關切女兒,臉上卻陰沉嚴肅。
文夢語眼神一動,示意珠珠將食盒提進房間。
奈何文伯遠眼尖。
“又去送飯?那小子這般避諱你,你倒總是獻殷勤?”
不待女兒回答,他又歎一聲:“不過你暫時也不用去了。他如今被他那舅舅施下了鎖靈咒,又被三重結界封困,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你不如好生準備成婚之事,莫要再費心他那頭。”
“什麼!?”文夢語麵露驚色。
三重結界,乃是氣、形、術三重隔絕封鎖,亦是淩家代代相傳的最強封印術。如今居然為了一門婚事將其用在了自家公子身上。
文伯遠頓了頓,便將早些時辰在主殿中所發生之事,儘數娓娓道來。
文夢語耐心聽著,麵色倒是漸漸由驚瞠轉為冷靜。
文伯遠道:“這麼說,三日後大婚之事,你已經知道了?”
“嗯,珠珠已經告訴我了。”
小丫鬟卻並未提到結界之事。
她心底不禁思忖:這淩家是瘋了嗎,何必把人逼到如此地步?
文伯遠點頭,嚴肅的麵容卻是緩和了些。
“如此也好。語兒,成婚之後,你便要離開為父,前往皇都。往後,你二人之事歸於凡塵,仙門不會再過問。無論生活如何,都得與夫君風雨同舟,記住了嗎?”
“女兒謹記。”文夢語應道,卻緊抿唇瓣,眼神也愈發銳利。
文伯遠稍稍舒了口氣,轉身欲行,卻被女兒輕喚住。
“父親,女兒尚有一事稟告。”
粗碩的男人轉過身來。
“何事?”
文夢語輕抬眸子,神情略顯凝重。
“女兒擔憂,婚宴之日恐有人會來攪局。”
“誰膽敢搗亂?”
“薑……”
朱唇輕啟,話語卻半途滯住。
在那奔波疾馳的馬車上,她明明已構思好了一番滴水不漏的言辭,其意乃是告發薑家獨女的不端行徑:勾引自己的未婚夫不說,甚至還私看禁書。
她向來未雨綢繆,便打算先發製人。
為此,甚至在懷中藏了一封偽造的信箋,乃是行舟客與薑小滿來往的“憑證”。
不過,即便不準備道具,淩司辰與薑小滿的親近已是仙門皆知,而她閱讀自己書作一事更是她親口所說,要誣陷她不是輕而易舉?有血蠱手之言在先,此女的言語便能全不作數。
本以為這番設計天衣無縫,萬無一失。
然而話到舌尖,卻哽於唇齒。指尖輕觸懷中之物,卻不忍掏出。
腦海中,紅衣姑孃的振振之詞猶在耳邊迴盪:
【“行舟客的傲骨,也是假的嗎?”】
行舟客,孤舟一葉,隨心所欲,不為名利,但為本心。
她深藏於陰影之下,常年以溫婉無害的麵具示人,卻不知什麼時候,竟真的變成了自己最厭倦的樣子。
拚儘全力逃離一個囚籠,難道隻是為了跳入另一個囚籠之中嗎?
罷了……
文伯遠蹙著眉頭,“薑?”
“薑……宗主。他也為二公子抱不平,而且他在仙門名望甚高,女兒擔心他會公然反對。”
文伯遠哈哈大笑起來:“笑話!我當你說什麼呢,莫要逗為父笑了!此事乃我文家與淩家的家事,哪輪得到他薑清竹指手畫腳?你隻管安心,為父定會為你,辦一場盛大非凡的婚宴!”
文夢語微笑點頭。在這笑意中,卻輕輕歎了一息。
*
雪衣女子領著紅衣少女繞過山道,沿著一條僻靜小路上行。
途中,她特意囑咐小師妹,千萬不可回薑家客院,更不可前往白崖峰尋淩二公子。
薑小滿麵露憂色,聽聞淩司辰的境遇更是痛徹心扉,咬得下唇泛白。
但她也隻得點頭答應。
隱秘鬆林中,忽見一抹金紅的俊逸身影佇立,身側站著個青袍少年,敦厚結實,卻比身旁之人矮了一個頭。
薑小滿遠遠望去便認出了兩人。
“表哥!?——司徒姑娘!”
走近後,金紅鎧甲的女子微笑:“叫燕姐姐。”
薑小滿心中驚喜,聲音甜甜的:“燕姐姐!你們怎會在這裡?”
司徒燕爽朗道:“收到雪妹妹的信,便立馬趕來了。我說過,你們這對眷侶我是幫定了!有我在此,你不必擔心。”
荊一鳴在旁點頭附和,“阿辰那邊出事後,我立刻去找你,不料從鳳簫君子那兒得知你被叔父送走了。幸得鳳簫君子與燕子姐安排周全,不然,你這不聲不響地走了,不得吃大虧了嘛!”
薑小滿聞言心中百感交集,唇角微微動了動,卻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身旁冷美人溫聲:“謝謝你,阿燕。”
司徒燕卻挑了挑眉看著洛雪茗,似乎在等待她糾正什麼。
洛雪茗頓了頓,“阿燕,你隻比我長兩歲。”
“那也是姐姐,當喚一聲。”
“……”
一陣沉默僵持後,鎧甲女子放棄了。
她轉頭看了看白崖峰方向,“辰弟弟被關在三重結界之內,所以暫時還冇辦法行動。”
荊一鳴疑問:“連紅蓮槍都突破不了三重結界嗎?”
“硬來的話也不是破不了,但那無異於向嶽山宣戰,稍微有些越界了。”司徒燕稍作思索,輕搖頭,“咱們的目標應當隻是搶人,而不是破界。”
洛雪茗道:“不破界,便冇辦法救人。”
司徒燕目光深邃,“大婚之日,定會開界,屆時再搶。”
荊一鳴大驚:“大婚之日!?不是更招搖嗎,這纔是宣戰吧!”
“非也非也,對淩家來說,比起公子被搶,還是引以為傲的三重結界被破更難接受。”司徒燕淡然一笑。
薑小滿在一旁聽得心驚,且不說玄陽子弟果真如傳聞那般果敢乾練,但這……難道他們真打算像盜匪一般,半路劫親?
她按捺不住,趕緊一步站到幾人中間,急聲阻止:“等等,你們彆如此衝動,能否將這三天時間交給我?”
洛雪茗看向她。
“滿丫頭,你打算怎麼做?”
少女目光中閃爍著堅定。
“我有辦法。也許,我大概找到‘突破口’了。”
“突破口?”
薑小滿輕輕點頭,“嗯。你們且在此等我的訊息。”
在來的路上,她心中已然構思出一套策略。
雖無司徒燕那般破界的本事,但她也自有一份優勢——文家之人,除了文夢語和她的小丫鬟,全都不認識她。
*
文家客院那厚重大門開啟後,一位麵生的婦人出現在門內。
那婦人看著約莫三十歲,秀麗麵容卻添了些風霜的愁色。
她目光謹慎,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門外之人。
門外是脫去紅衣而換上青袍的姑娘,腰間懸掛一隻鈴球,手中還握著一隻纏著布條的搖鈴,整個人都叮叮咚咚作響。
“小女子姓江,乃嶽山頭號風水師,奉宗主之命來佈置庭中山石,這是宗主的手信。”
“薑?”
“水工江,不是薑家的薑。”
恭恭敬敬地將信箋遞至對方手中,手中又搖了搖手鈴。
婦人皺著眉,疑惑地接過信箋。
“風水師?”
“然也。”女子不慌不忙,“文三小姐即將大婚,山石佈置尤為重要。若有錯位,便是不祥之兆。”
薑小滿努力模仿著許久之前夜訪梅雪山莊時、某個“假神醫”那般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神態,實則暗地裡卻汗流浹背了。
她真不是這塊料。
“快進來吧。”
婦人掃一眼信箋,略作沉吟,便領她進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