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客
【大師兄, 給我講講行舟客吧!】
十六歲的薑小滿乖乖舉起一張紙。
看《三界話本》時她便常常在想,這行舟客究竟是何許人也?
莫廉看著她,揉揉眉心、頗為頭疼。
但畢竟話本是他給買回來的, 隻得認真作答:“此人有些才學,可惜,卻總是胡謅亂語, 為仙門所不容。”他頓了一頓, “許是無名凡間狂客,演義典史真假混雜, 想法倒是新奇大膽。”
薑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
想來當不是仙門中人, 不然早就被扒出身份了。
“或許早被暗殺了。”小白師兄揶揄,“那第一本禁書編了不少黑料,歪曲事實,暗諷五仙祖, 還寫了人魔相愛的荒唐事。原以為兩年前封殺了他就學乖了,誰知去年又出新書,聽說玉清門惱羞成怒, 暗中讓淩家派去快刀手,文家派去毒蠱師, 將他——”
話末,還用手掌在脖子處比劃了一下。
師兄們也七嘴八舌附和:
“有這個可能!要不然,怎麼《三界話本》之後,再無新書問世?”
“也就咱們這兒敢聊他,換作淩家、文家, 尤其是玉清門, 誰敢提及此狂徒?”
“他若再寫書,可真要天下大亂咯!”
……
薑小滿曾在心中勾勒過行舟客的種種模樣:
或是風流桀驁的俊俏書生,
或是曆儘滄桑的偉岸老者,
或是隱世不出的高人雅士,
卻唯獨冇想過,會是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妙齡女子。
*
眼前,那張怔愕的麵容僵持半晌。
眸中閃過一絲短促的驚慌,隨即被冷冷壓下。
文夢語拉了拉氅篷的帽簷,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薑小滿呆愣在原地,手還維持著伸出的姿勢,嘴巴微張,一時難以合攏。
但她一瞬也反應過來,急忙追了上去。
“文姑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你,你是行舟客!?”
薑小滿已然語無倫次,腦中也一片混亂。
怎會有如此荒唐之事!?
那道柔弱的灰氅背影抱著書稿,卻在前方疾速奔走,絲毫不理睬她。
薑小滿緊追其後,拐進一條無人窄道。
那巷道石階狹窄陡峭,前方之人卻碎步如飛,迅速上行。
她伸出手,試圖扒拉前方之人的肩膀,卻被狠狠甩開。
這一甩,文夢語也回過身來,立於高處,眼中寒光閃爍。
“你到底想乾什麼?”她厲聲道,“你現在知道了,然後呢?抓住了我的軟肋,你便以為你贏了?”
“我……”
“你無非就是想用這個威脅我退婚,那我告訴你,休想!”那雙秀麗的眸子此刻寫滿憤怒與敵意,“就算你回嶽山,把我的身份公之於眾,也無人會信,你死心吧!”
尾音還帶著顫抖。
薑小滿聲音卻低低的。
“我……我從未有此意。我打從心底喜愛行舟客的書卷,從未想過以此威脅姑娘。”
文夢語卻哂笑出聲。
“彆假惺惺了!仙門之人,誰不是表裡不一?嘴上說得好聽,心裡隻為自己的利益盤算罷了。”她瞥了薑小滿一眼,語氣中滿是嘲弄,“你說你喜歡我的書,好,那你倒說說,你喜歡什麼?”
薑小滿幾乎未作思索:“我喜歡《三界話本》!”
見對方眸中閃過一絲狐疑神色,她又急切補充:“我自不能言語之時,家中唯一的樂趣,便是捧讀《三界話本》。書中每一個故事,皆深印於心。少年乘風入道登仙,與雉羽仙子隨樂共舞,與天元仙尊共飲高談;魔界君主馳騁山海,與三戰神鏖戰不休,噢,還有那蓬萊幻獸、魔界四鸞,還有……”
紅衣姑娘滔滔不絕,文夢語靜靜聽她說完,麵色卻逐漸冰冷,眉眼儘透悲哀淒涼。
她先是低低笑了幾聲,隨即仰天大笑,溫婉形象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笑得累了,才緩緩搖頭:“《三界話本》?到頭來,也隻有捏著鼻子捧著臭腳寫的書,才能被你們接納。”
說罷,再度苦笑幾聲,便不願多言,轉身就走。
“等等,文姑娘!”薑小滿急忙喚道,追上前去。
心中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表達,隻能將心中所想傾訴而出。
“你真的很厲害,竟知道那麼多三界的秘話,那麼多魔族的傳聞。我真的冇想到,行舟客竟在我身邊……”
文夢語回過頭,“你說完了嗎?”
“我是真心佩服你。”薑小滿停住腳步。
那灰氅之下的麵容終於忍無可忍,一瞬爆發:“佩服?佩服我什麼?佩服我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做見不得人的事?還是佩服我為了虛偽苟且地活下去而戴上自己都厭惡的麵具?”
薑小滿被她的喝聲震住,一時動也不動了。
文夢語喉嚨發顫,指尖也在戰栗,她將懷中書稿攥得更緊。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寒意。
“我浸染汙泥、百般諂媚,不過是為了求得生機、脫離囹圄。而你,清白無垢、無憂無慮,身邊有真心愛你的家人、朋友,我呢?我唯一的‘出路’也一心一意地喜歡著你……”
灰氅轉過身去,聲音也愈來愈冰冷與鎮靜,“所以,不必再說了。無論你是憧憬行舟客、還是迷戀她的文字,我與你之間,註定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薑小滿佇立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越來越遠。腳步動不了,思緒翻湧著:
虛偽、厭惡、見不得人?
可她不是文家的三小姐嗎?
囹圄是什麼,“出路”又是什麼?
心中百般不解,卻更加不甘。
她唇齒磨動了好幾下,醞釀之語傾瀉而出:“那行舟客所說的呢?……卷尾之言,‘蛇口蜂針渾不怕、筆作鋒芒耀乾坤’。身份是假的,麵具是假的,那筆下的傲骨呢,也是假的嗎?!”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遠方的灰氅背影一瞬停住,卻並未轉身回頭。隻見肩頭抖動片刻,又似有沉沉吐息之音。
良久,隻餘一音:“或許你懂行舟客,但你不懂文夢語。”
留下此話,灰氅之人再不停留。
*
薑小滿一直呆立原地,宛如石雕。那巷道偶爾有一兩個人經過,疑惑地看她一眼,又匆匆離去。
文夢語的話語在耳邊迴盪,久久不散。
好久之後,她回過神來,再想尋找時,早已不見人影。
薑小滿想都冇想,便欲駕劍上天尋找,剛拿出劍符,手卻被人擒住。
她回過頭,“雪茗師姐?”
纖指放開細腕。
“滿丫頭,時間到了。”
薑小滿一時語塞,細汗涔涔,話到口中,卻發現根本說不出來。
她定了定神,眼神決絕,“雪茗師姐,咱們回嶽山吧!”
雪衣美人投來略帶疑惑的眼神。
薑小滿向師姐二連撒嬌:“我還有重要的事要做嘛!師姐你最好了,幫幫我吧!”
洛雪茗的秀眉動了動,“滿丫頭,你病治好之後,怎的就變得這般油嘴滑舌了?”
不待師妹接話,冰霜美人微歎一息,“我來尋你,其實另有一事。”
薑小滿眨了眨眼,“什麼事?”
洛雪茗悄然從懷中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箋。
“廉哥哥的雷雀送過來的,你自己看吧。”
薑小滿疑惑地接過,迅速展開閱讀。
趁她看的期間,洛雪茗在一旁繼續說道:“廉哥哥說,雖然這事你遲早會知道,但至少現在不能瞞你。讓我帶你回塗州,先冷靜一下。”
話音落下時,紅衣少女麵色愕然失措,雙手無力地垂下。
那紙箋也飄落在地。
“三日後,他要成婚……”
一瞬間的沮喪與難受之後,她眉頭卻擰作一團,表情是一種不可名狀的扭曲。
是一種懷疑人生的心境。
這要是換作幾天前,不,半個時辰前,誰要是跟她說“淩司辰要和行舟客大婚”,她會立刻笑出聲。
薑小滿喃喃自語:“太不真實了。”
洛雪茗點點頭,“是啊,總覺得當是發生了什麼,才讓淩宗主急成這樣。若論突發之事卻有一樁,但淩二公子的婚事能和大公子西征之事有什麼關聯,我卻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薑小滿附和著,雖然她完全冇在聽洛雪茗說了什麼,視線也飄忽渙散。
“不過,我也不讚同師父的做法,不能讓你因此抱憾終生。”
薑小滿聞言倏然抬眸,“那,師姐是同意了?”
雪衣美人輕輕點頭。
“嗯,我會帶你回去。但如何回去,你得聽我的。”
*
白崖峰院落內,青瓦屋舍四周高聳密佈的三重結界,四四方方密不透風,將二公子的屋舍圍成了囚籠一般。
結界四角,盤腿而坐的是四位青袍中年修者,乃是嶽山十二真人中的四位。
其中左上角坐的,是為最擅結界之術的衡嬰真人。
她心中雖有疑惑,此時也隻得恪守宗主之命。
衡嬰真人微閉的眼眸忽然睜開,周身靈氣湧動,其餘三人也立時感應,紛紛抬頭。
隻見一道縹緲之影、提著一壺酒,悠然踏入視野。
“亢宿道長,請止步。”衡嬰真人端坐如鬆,頷首為禮,“宗主有命,任何人不得見二公子。”
那分叉眉道人微微一笑。
不愧是嶽山之人,執拗起來,便是玉清長老的架子也毫不管用。
“不見,不見。”他抬手指向地上一塊圓岩石,“在下就在這兒坐會兒。”
說罷,也學著幾人於那圓石上盤腿而坐,手掌枕於臉頰,饒有興致。
幾個真人麵麵相覷,卻無可奈何。
……
而結界之內的房屋中。
淩司辰僵硬躺於床榻之上,他是被人抬回來的。
血紅的符印自胸口蔓生,延出鎖骨,遍佈全身。渾身靈力皆被此印禁錮,腳下亦被施了兩道縛術。
奉命將二公子抬回來的那兩個弟子走前還搖頭歎氣:“宗主這次下手真狠。”
每當他試圖催動靈氣,千針刺骨之痛便襲來,灼熱難忍。可他就是不服,咬牙切齒也欲從內硬破咒術,卻隻引發更劇烈的痛楚,渾身汗如雨下,呻吟陣陣。
掙紮之間,他從床上滾落,重重摔在地上。
跌落之際,手臂無意間碰翻床頭一物,“咚”的一聲,鐵匣滾至眼前。
少年艱難睜眼,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在那鐵匣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