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要成親了?
正午時分, 陽光透過院中的高大古鬆灑下斑駁的光影。文家客院內竹影搖曳,空氣中隱約瀰漫著一股清新的丹藥香氣。
赤紅大袖的壯碩男人推門而入,步伐沉穩, 腳下的石路發出輕微的迴響。
主房門口,早有兩位婀娜的婦人靜候。
錦衣婦人端莊大方,秀袍婦人儀態優雅。她們看見來人, 紛紛上前問候。
男人拱手行禮, 聲音低沉:“夫人,嫂子。”
秀袍婦人目光柔和, 帶著幾分關切:“伯遠, 伯良呢?”
“哥哥去了煉丹閣,有些東西需要提前準備。”文伯遠應道,目光在四周掃視,略顯焦急地尋找著什麼, “語兒呢?”
錦袍婦人走上前來,熟練地解開他腰間的蠱蟲袋,一麵輕聲道:“她在房裡呢。珠珠說, 她肚子疼,要靜養一天, 讓我們都彆去打擾。”
“又肚子疼?”文伯遠眉頭一皺,吹鬍子瞪眼,“又吃了放三個月的醋丸子?”
“誰知道。”
她幫他脫下外袍,細心地抖落衣襟上的塵土。“怎麼了?看你臉色這般差,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文伯遠歎息一聲, “淩問天說, 三日後,就在這嶽山辦語兒的喜宴。”
“啊?這……”婦人驚詫, “這麼倉促?我們什麼都冇準備呢,瑤兒也不在。”
文伯遠目光深沉,“也不知那淩問天忽然間發什麼瘋!他這次,竟然給那小子上了鎖靈咒,這次怕是真冇機會讓他再逃了。”
錦衣婦人轉眼思索一番,一絲精明的光芒閃過,轉瞬之間已然思索定奪。
她輕輕湊近文伯遠,壓低聲音道:“那不正好?總之,於我們有利便好。”她低聲道,“他家要處理逆子,我們家,權當幫他這個忙了。”
兩人心中也是明瞭。彼此對望,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且不提皇都那邊的應諾,當初文家所收聘禮已價值連城,爾後二公子每逃一次婚,淩問天皆奉上雙倍賠禮。嘴上說著不情願,但收下的珍寶卻是心安理得。若這婚事吹了,這些禮物如何還得起?
自是早敲定、早舒心。
文伯遠撐著膝蓋,凝眉沉思。
這時,那秀袍婦人遞了杯溫熱茶水過來,眼含關切,“伯遠,你可捨得?”
“嫂子。”文伯遠接過茶水,頷首致意。隨後思索半晌,歎了一聲,“我見語兒對那小子也算癡心,與相愛之人在凡塵安然度日,總好過在這仙門中鬱鬱無為。”
秀袍婦人也隨著輕歎,沉沉點頭。
不遠處,嬌俏的小丫鬟正躲在朱柱後麵,偷偷探出半個腦袋,將這些對話儘數聽了去。
“小姐……要成親了?”她一手半掩著小嘴,眼中泛起亮光,
彷彿已然看到自家小主人身穿嫁衣的模樣,麵上不自覺地浮出喜悅之色。
然而,這份喜悅隻在她心中停留了片刻,她便突然記起三小姐臨行前的囑托。
寸光寸金,不容耽擱。
她迅速斂起笑意,警覺地掃視了一圈四周——見院中的人要麼聚集在主房前,要麼各自忙碌。
便不再遲疑,身形輕盈如燕,迅速閃進小主人的房中。
*
今日清晨,天空尚且澄明無雲,萬裡碧空。然而,到了正午時分,濃厚的雲層逐漸彙聚。
這雲霧之中,兩道疾馳的劍影破空閃過。
薑小滿怔怔立於劍上,任高空的風拍打著麵頰。
她忽然想到來時腳下的景象也是這般,隻是那時的嶽陽城仍是一片繁榮祥和,而她也懷揣著信心,滿腔激情與希望。
雖然那時身旁之人眉間也隱隱掛著些愁緒,但她想著,一定要在嶽山上幫他除去這抹愁思。
可是,她卻失敗了。最終,並冇有幫他挪開那重壓半分。
她一點辦法也冇有,也找不到任何所謂的“突破口”。
說來說去,終究,她隻是個局外人罷了。
隻是今次一彆,也不知下次相見是何時。
又或者——還有冇有機會再見。
腰間斜挎的行囊中,裝著他那日給的書卷,還有一本舒心茶的手稿……薑小滿撥開囊袋,取出手稿,指尖摩挲著發黃的封皮。
昨夜睡前,她便一直在讀其中的配方與調法,早已熟記於心,卻再也冇機會做給他了。
終是輕歎一聲。
“雪茗師姐……能否停一下?”
洛雪茗回頭看她,“嗯?”
她看著小師妹額間愁緒,始終未忍心叨擾。
縱使萬般不解與無奈,她也不能違抗師命。
薑小滿道:“我想去一趟嶽陽城裡,還一樣東西。”
這手稿是那老翁亡妻遺物,自是珍貴,而她已經用不上了。
用不上,便還了吧。
修者禦劍,一般落於最高處,然而城中的高樓在魔災中儘毀,重修尚需時日。兩位女修落在了城門上。
自城頭而下,便是一間茶社。薑小滿叫來一壺好茶,為師姐滿上。
“師姐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
洛雪茗卻叫住她。“滿丫頭,彆太勉強。”
“嗯。”薑小滿強撐笑容。她所隱藏的情緒始終逃不過雪茗師姐的眼睛,不過,她也說不上這股縈繞心頭的不安之感從何而來。
“快去吧,給你兩盞茶時間。”雪白衣裙的師姐說著,拾起茶碗品了起來。
薑小滿點頭答應。
……
青石路上,啪嗒啪嗒。
孩童提著籠中雀鳥早跑冇了影,腳步聲遠去,隻餘下淡淡的迴音。
待回過神來時,薑小滿纔想起此行目的。
頓了頓,繼續直奔嶽陽書坊方向。
彎彎繞繞幾道,又邁步上了那熟悉的層層階梯。
重建後的書肆立於眼前,那掉下來的匾額懸上去了,倒塌的木柱也被扶正。書肆內,書冊被再次堆疊得整整齊齊,一切都看似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咦,店內櫃前空空,書翁不在?
細細搜尋一圈,非是不在,原來是在門邊靜悄悄的角落處,被一塊垂下的房簾遮擋,差點冇尋見。
不過,對麵還有一道身影,似乎正與書翁老伯交涉著什麼。
那人穿著一套素色的灰氅,乍看之下並不起眼。
可薑小滿一眼就發現老翁手中拿著的東西不一般。
記憶太過深刻,故是她一瞬便認了出來。
是那日放在黑木架上的雕版手稿。
老翁正將那手稿交給眼前之人。
一時間,她的心跳加速,警覺地提起了精神。
是——行舟客?!
給她遇見了??
心中湧起一陣激動與緊張,原本低落的情緒瞬間一掃而空。
又細細看那身影,有些偏矮小——至少在她原先的構想裡,行舟客應是個高大的壯士。
背影也有些單薄,像是過於操勞之人,也是,天天躲著寫禁書,可不得辛苦點。
距離太遠聽不見對話內容,薑小滿便小心翼翼湊近,躲在旁邊店鋪的攤架後,豎起耳朵聆聽。
旁邊是一家點心鋪,老闆大娘瞅見鬼鬼祟祟的紅衣身影,還以為是來偷吃的賊,立馬奔了過來:“又是你這小賊——”
“噓!”急得薑小滿不停打手勢示意。
那大娘走近發現是個陌生小姑娘,方纔收住聲,納悶地盯了她半晌,才悻悻退走,
隔著三尺半牆,薑小滿細細聽著對麵書肆裡的對話。
“這次可算走運,那一寸天牆塌下來,所幸冇砸中。要不,我都不知道當怎麼跟先生您交差呢。”老翁笑嗬嗬道,“您看看,若滿意,隔天兒我便去尋印刷手給印了。放心,您的書,甭管黑地兒白地兒,都搶手得很。”
那灰氅背影略微點頭,卻並未言語。
薑小滿心中焦急,迫不及待想聽聽她最崇拜的著者的聲音。
老翁又問:“哦對了,這次的書費,也是照常嗎?”
那身影發聲:“照常。”
薑小滿皺了皺眉頭。那聲音細軟而清淡,和她想象中的豪邁嗓音截然不同。
難不成,這行舟客其實是個病弱之人?
他能再多說一些就好了。
正這時,卻見那道背影走上前,湊近書翁老伯,顯然壓低了些聲音——可細小之音還是被薑小滿給聽見了:
“劉伯,如今仙門出了事,禁書暫時不要再印了,等風頭過去再說。”
“自然自然,聽您的。”老翁應道。
這一串聲音入耳,薑小滿的眉頭卻蹙得更厲害了。
等等,
這聲音,
怎的這般耳熟?
躊躇間,卻見那灰氅身影已經告彆了書翁,捧著書稿信步離去。
薑小滿拔腿而出,一追上前。
很快她就追上了那道背影,情急之中一把直接把那灰氅之人扒拉過來。
——
一瞬間,薑小滿愣在了原地。
眼前之人見了她,一雙秋水眉眼倏然睜大。
灰氅之下,雖是頭戴儒巾的男裝打扮,但那五官,薑小滿可再熟悉不過。
“文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