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誰?
嶽陽城終是恢複了寧靜, 瀰漫一股雨後的清新。
仙門的幫扶下,殘垣很快被清除,倒塌的梁柱也被扶正, 崩毀的屋舍也在修複之中。街道上熙熙攘攘,問候、鼓舞、哀悼聲隨處可聞。陽光終是刺透薄霧,懶洋洋地灑落, 帶來一片溫暖的光輝。
薑小滿快步走在濕漉漉的青石路上, 手中緊握著一冊書卷——正是那舒心茶的手稿。
心中則憂慮重重,一直反覆回放著兩個時辰前發生的事:
【
那時, 薑清竹火急火燎地回來後, 將所有人都召集了來。
薑家弟子一個個昨夜徹夜陪師妹聊天,此刻還未完全清醒,皆打著嗬欠、伸著懶腰。
薑小滿也揉著眼睛趕來主房,腰上的鈴球熒光閃閃。
一進門看到薑清竹的臉色, 心知有大事發生。
薑清竹也不拖延,直接開口告知:“大公子西行誅魔,蘆城突現地級魔岩玦。此事重大, 我等皆需留在嶽山,等候訊息再看下一步行動。”
眾人嘩然, 議論紛紛:“岩玦!?第一的那個?”“不是死了嗎?”“怎的如此突然?和嶽陽城魔災有關嗎?”
薑小滿心中一咯噔,又是大魔之事。
最近是怎麼了?一魔剛去一魔又起,完全冇辦法消停似的。
“安靜——”薑清竹一聲喝斥,聲如雷鳴。
鮮少見他此般嚴肅,眾人立時噤聲。
薑清竹看向一邊呆怔的女兒, 麵上情緒複雜, 抿了抿嘴,猶豫半晌, 卻終究什麼也冇說。
薑小滿看在眼裡,從昨晚就開始的不安之感愈加強烈。
不及發問,卻聽爹爹轉頭吩咐:“雪茗,你先帶滿兒回塗州。既病已治好,她冇有必要再滯留此處。”
洛雪茗抱拳領命。
薑小滿登時眨著眼睛,茫然無措。
“爹爹,為什麼獨獨我走?我要與你們一起……”
“聽話!”
薑清竹走過來,輕輕按住女兒肩膀,“嶽山這邊事多,你留在這裡隻會添亂。且先隨師姐回去,我們稍後便回。”
餘下弟子,隻見莫廉與餘蘿互相對視一眼,像是猜到些什麼卻不敢問,所有人麵上籠罩著一層疑雲。
】
薑小滿越想越覺得不對。
爹爹當時的眼神,絕不僅僅是岩玦之事,定還有隱情在瞞著她。
但又會是什麼呢?
就在這時,幾聲孩童的嬉鬨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給我,給我!” “不給,這是我捉到的鳥兒!”
歡聲笑語間,短小身影踩著濕漉漉的地麵,吧嗒吧嗒地奔跑而過。
薑小滿瞥去一眼,清楚地看見為首的孩童手中緊緊捏著一隻白雀。
那白雀羽毛淩亂,身上還有血絲,甚是可憐。
她抬頭望去,隻見幾個孩子鬨鬧著,在前方尋了一隻舊鳥籠,將白雀關了進去。
疲憊的鳥兒撲騰著翅膀,愈發虛弱,無力地栽倒在籠中。
薑小滿遠遠看著,心窩一陣急跳。
*
與此同時,遠處的嶽山之上,少年郎的身軀重重砸在大殿的紅瓷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雪白的衣襟上沾染了禁忌術法的紅光,如血絲般爬滿了全身。
隨之而來的則是主座上一聲暴喝:“你哪都不許去!”
猶如驚雷,震得大殿的磚瓦梁柱都為之顫動,震得四座賓客麵色煞白,驚詫難抑。
——
早些時候的青霄峰並非如今這般緊張。
那時候殿內雖沉悶了些,卻仍舊維持著薄冰般的祥和與寧靜。
主殿內,淩宗主愁眉苦臉居於主座,諸位宗主尊者圍坐四下。這番當如何行動,是追是守,眾人討論了一整晚也冇道出個所以然,個個臉上愁雲不散。
一張蠟黃的圖紙在眾人手中傳來傳去,是昨夜淩家傳信的劍修當眾遞交的,同時帶回來的還有大魔的角片——
“此物確實是岩玦之物。”分叉眉道人眯眯笑著,頷首道。
眾人皆驚駭萬分。
如今圖紙輾轉到了文伯遠手中。他看了又看,愈發焦躁,終是按捺不住,抬起視線低聲問:“所以,你們都打算按淩北風的指示,在這裡乾等他的訊息?”
禿頭的鐵豹尊者於廳中來回踱步,沉吟道:“北風交待的資訊太少,若是貿然追去,恐怕不妥。”
文伯良義正言辭:“地級魔之首重現人間,絕非小事。昔日岩玦徒手抵擋蓬萊百人齊召的九霄洪荒,此魔之力,絕非一人能輕易應對。我還是認為,應即刻派人支援大公子。”
薑清竹卻搖頭:“既是如此,派再多人也是拖後腿,不如靜候北風的訊息。”
眾人看向淩問天,卻見他手枕眉頭,一言不發。
古木真人坐在離主座最近的位上,小老頭花白的鬍子抖動著,附和著薑清竹的話:“是啊,北風不是魯莽之人,行事自有分寸。”
文伯良見狀,又偏頭問:“亢宿道長,玉清門怎麼看?”
分叉眉、長馬尾的道人靜坐在稍遠處,神色淡然,微微一笑,“既然淩大公子胸有成竹,那不如靜待其音。”
“你們都不急,就我急!”文伯遠重重歎一聲,又憤然抖動手中的圖紙,“還有這個……鬨半天就給一張圖紙,鬼知道這人是誰!”
亢宿瞥去一眼,默不作聲。
他自然也看到了這張畫,該怎麼評價好呢?畫得如此惟妙惟肖,稍加推測便能猜到是誰所繪——畢竟,四淵出陣的幡旗,可全都是她所繪。
主座上的淩問天輕咳一聲:“他是誰不重要……”
“重要!”銅虎尊者立於殿內的朱柱旁,瞪圓了眼睛,“現在已知的,就是北風去了蘆城,言之鑿鑿要打探魔物,他又隻送回來這個,不就暗示這個傢夥便是那岩玦嗎!”
他那洪鐘般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之中。
自然也傳到了剛至大殿門外的淩司辰耳裡。
白衣少年驚愕不已,一時忘了規矩,倏然推門而入。
“岩玦?!兄長去尋它了?”
殿內眾人齊齊向他看去。
守殿門的兩個青袍修士阻人未成,即刻半跪領罪。
淩問天“唰”一下從座上站了起來:“誰讓你進來的!”
即便是再寵愛這個外甥,此刻他也怒得失態。
平複了一下,又問:“你來有什麼事?”
淩司辰一時愣神,自知破了規矩,卻退不得,隻因淩家還有一條鐵律:既入主殿,須將所求之事詳述清楚。
心中暗自一橫,想起來的初衷,邁步向前。
“晚輩有要事,特來求見文宗主、文前輩。”
他快步來到殿上,側立於文伯良、文伯遠坐席之前,向殿內所有人一一躬身行禮。
亢宿目光一動,眼中頗有興趣。
文伯遠放下剛舉起的圖紙,略帶疑惑,“哦?賢侄有什麼事?”
這不放不要緊,一放,正被白衣少年瞥見了圖上所繪之人。
他喃喃低語:“百花先生?”
這一聲被血蠱手即刻抓住,“賢侄,你認得此人?”
淩問天頓時警覺,目光陡然一凜,第一時間與身側的古木真人交換了眼神。
霎時間,古木真人神色也異常嚴肅起來。
淩司辰行禮:“可否讓晚輩細看此圖?”
文伯遠便將圖紙遞了過去。
淩司辰仔細端詳,殿內眾人則聚精會神地盯著他。
主座之人焦急責問:“你見過此人,在何處?!”
淩司辰將圖紙收於手中,抬首認真回答:“揚州,但我所見之人,臉上儘毀,戴著麵具。”
淩問天繼續高聲喝問,怒目圓睜:“這不可能!是他來找你的?!”
他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倒是讓文家兄弟、薑清竹以及玄陽宗的兩位尊者都為之一驚。
這番話語,卻讓淩司辰疑惑更甚。
他問:“舅舅,他到底是誰?”
百花先生是岩玦?梅雪山莊之時,他口口聲聲稱身負岩玦的線索,爾後又以此為餌設下四道謎題。若謎底竟是他本人就是岩玦 ——那他這般大費周章的目的又是什麼?
白衣少年冷靜地環視殿中,見其餘眾人皆同他一般困惑茫然。座中態度怪異之人,唯有——
淩問天和古木真人。
“您知道他是誰,您也知道。”他肅然抬眸,看了一眼舅舅,又看了一眼師父。
不待二人迴應,他又繼續道:“蘆城之地噬魂沙肆虐,乃修者險地,百花此人更是謎團重重、凶險難測。舅舅,請允我前往蘆城追尋兄長,我正有事要找這圖中之人。”
“你休想!”
誰知淩問天卻一聲怒喝,這喝聲震得殿中人皆為之一顫。
他抬手指向眼前人,“你不僅不許去,還得乖乖在此成婚,三日之內!”
淩問天昨夜已與文家二位商定好婚期,正是三日之後。
“什麼?”淩司辰臉色驟變,卻迅速恢複鎮定,拱手於前,巋然不動,“晚輩此番前來,正是欲告知兩位前輩,決意退婚,故……恕難從命。”
“你敢!”淩問天幾近咆哮,臉頰上的肌肉劇烈抖動。
他從未如此刻般暴怒過,甚至心中都在懊悔曾經的種種偏愛,才導致眼前之人如今這恃寵無度的驕矜。
淩司辰卻不聞不動。
“舅舅,我心意已決。此婚我定要退,望您成全。”
“你再說一遍?”
“此婚我定要退,望您成全。”
他話音未落,淩問天手中術光驟起——
殿上白衣身影瞬間被一道紅光擊飛,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出現灼燒般的咒印,伏地痙攣,青筋暴起,卻緊咬牙關,未發一聲哀嚎。
他翻過身來,試圖爬回原位,手指死死摳住地麵。
“我問你——你知不知錯!”淩問天再次怒喝。
“這婚……我一定……要退。”淩司辰咬著牙道。他麵色漲紅,汗水浸透了額發。
他一點一點地挪動著,但每動一寸,痛苦便加劇幾分。
即便如此,仍不改口。
“混賬!”淩問天手一揮,又是一道紅光,咒印更加一道。
白衣少年渾身痙攣一下,卻仍無任何呻吟之聲,發出的聲音,隻有斷斷續續的:
“這婚……我一定……”
可惜,這次他還冇說完就力竭昏厥,趴在地上不再動彈。
古木真人閉上眼睛不忍再看,嗟歎連連。
而殿內眾人儘數站起,或瞠目結舌,或麵露憐憫,但都隻是低聲議論,無人敢上前乾涉。
薑清竹滿是心疼,向對麵玉清門的道人投以求助之色:“亢宿道長,這,這冇問題嗎?”
分叉眉道人卻麵露微笑,饒有興致:“當然冇問題。小孩子不聽話,自是得嚴加管教。”
淩問天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外甥,胸腔因怒火而劇烈起伏,好容易才平複。
那銅板般的麵上閃過一絲不忍,但被他很快壓下,目光重新變得冷峻堅定。他側頭問道:“伯良,待成婚後,能否給他用封心丹?”
文伯良還未從驚愕中迴轉,聞言與弟弟對視一眼,回頭遲滯答道:“封心丹是極其珍貴之物,按鄙宗家規,隻能用於文家親故……倘若二公子完婚,自是無此阻礙。”
“甚好。”淩問天點頭,抬手招呼殿門外的修士,“來人,把二公子帶回白崖峰,上三重結界,不許他踏出半步,準備三日後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