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麵
古木真人回到天雲峰時, 正見紅衣姑娘在那門前矮鬆處等他。
小老頭麵上的一抹愁雲,隨之消散。
進了屋觀後。
薑小滿便遞過那鈴球,輕盈坐於那玉骨躺椅上, 雙手捧臉,眼中儘是歡喜。
古木真人自是明白,接過鈴球, 舉在手中細看。
“小姑娘, 我原本想的是等壽宴結束再領你下山,慢慢收集另六種話音。你倒好, 自己溜下去搞定了。”
“我等不及了嘛!”薑小滿露出調皮的笑容。
一想到即將擺脫這糾纏了十九年的惡疾, 激動的心情根本壓抑不住。
就像此時一般。
古木真人見狀,和藹一笑,未再多言。
隻見他雙手輕抬,指尖泛起一縷熒光。
鈴球在空中懸浮, 輕巧旋轉,層層符印顯現,細密地環繞球身。
鈴聲響動, 百種人聲交織跌宕,清脆之語環繞室內。那盈動的青光倒映在少女的眼眸裡, 宛若星辰在閃爍。
許久許久,一道金光從鈴球中凝聚而出,光芒逐漸彙聚成一張光網,將整個房間映照得如同白晝。
鈴球慢慢停止旋轉,光芒也隨之漸漸退去。
古木真人滿意地微微一笑, 伸手將鈴球輕輕接住, 遞給紅衣少女。
“來,試試吧。”
薑小滿顫顫巍巍接過鈴球, 雙手穩穩捧著,像護著小心肝兒。
熒熒光芒在她掌心裡跳動,映著她止不住的笑容。
“太激動了,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古木真人雙眼眯成縫,“那便說說,收集話語的過程中,可有遇到什麼有趣之事?”
薑小滿抬起頭,眨動眼皮。這一問,倒是讓她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有趣算不上,但卻有一個疑問。”
“何問?”
薑小滿垂眸低語:“所謂人間太平,真的能實現嗎?總覺得魔物源源不斷地生出,永遠斬不儘。既然如此,仙家所尋的終點到底又是什麼呢?”
古木真人聞言,眉頭微微一動。
“魔物雖多,終有儘時。然魔物狡猾,大多東躲西藏。我等仙門所需做的,便是在有生之年尋之斬之,除魔衛道;若有幸飛昇,則以亙古之壽命,來維護人間安穩。”
薑小滿心中疑惑不已。
古木真人所言與羽霜說的完全不一樣。一個說魔能斬絕,一個卻說蛹變永無儘時……究竟該信誰?
正想繼續問,古木真人卻先開口:“小姑娘,你是突遇魔災受到了驚嚇,還是有人和你聊起這般話題?”
薑小滿慌忙掩飾:“呃……嗯,跟一個路人……閒聊了一些。”
“最近嶽陽城的年輕人,儘看些亂七八糟的書,心思也隨之雜亂起來。”古木真人搖頭道,“除了這個,還有其他的嗎?”
話到此處被古木真人轉了過去,薑小滿隻得暫時將話吞了回去。
不過,要說其他的……
倒確有另一件她在意的事。
“文姑娘……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呀?”她喃喃道。
古木真人笑侃:“怎麼?關心起情敵了?”
薑小滿尷尬一笑,“不能算情敵吧。我總覺得,她當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前輩可知曉些什麼?”
古木真人起身,背手而立,微微歎息。
“實話說,老夫對如今的文家也不甚瞭然。隻是,仙門之中一向恪守一夫一妻之道,但聽聞文伯遠卻是唯一一個在前妻尚在之時便再娶的。”
文伯遠是……
“文姑孃的父親?”
古木真人點點頭,“三小姐的母親身患惡疾,臥病在床七八載,直至前年方纔病逝。而伯遠,卻在五年前便另結仙緣。”言罷,他搖頭短歎,“背信棄義,有違天倫啊。”
薑小滿卻因這一席話眉頭微蹙。
所以……
文三姑娘是因為自小爹孃不和,所以纔對人間情愛失去了信心?
還是因為父親不守仙緣,纔想看看未來夫婿是否也會重蹈覆轍?
——可是,真的會有這般無聊的人嗎?
古木真人似看出了她那混亂的心思。
“伯遠在個人感情方麵的確潦草了些,但他為文家付出的心血卻不可忽視。如今文家煉出七星神丹,家族興旺、富甲一方,自是離不開他的手段與貢獻。”
他在她對麵的矮凳上坐下,語重心長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光明的一麵,自然也有陰暗的一麵,不必總往壞處想。文家行事不見得都光明磊落,但世間又有幾人能諸事皆無愧於心呢?”
“……”
老者的目光深邃,似有深意。
薑小滿嘟噥:“我可冇有什麼陰暗麵,我就無愧於心。”
“當真嗎?”
被這麼一說,薑小滿才驀地想起一事,眼神躲閃、偏過頭去。
“中,中了魔君的詛咒,也算是陰暗麵嗎?”
“魔君?”小老頭眉梢一挑,“也是辰兒和你說的?”
薑小滿一時語塞。古木真人確實隻提過她中了“魔物”的詛咒,卻從未提及“魔君”二字。
難道說,古木真人知道她的詛咒與魔君有關,卻有意隱瞞?
“嗯……”薑小滿不想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隻含糊地點了點頭。
古木真人歎了一口氣,語氣中多了幾分無奈。“算不得陰暗麵,但或許算是契機。”
“契機?”薑小滿一頭霧水。
古木真人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似是在思索該如何措辭。
片刻後才緩緩開口:“我且問你,若有一日,辰兒成了你的敵人,你會如何選擇?會與他為敵嗎?”
“他——為什麼會成為我的敵人?”
“這隻是個假設,若真有那麼一天呢?”
紅衣少女未立即作答,她低頭沉思良久,才抬起眼眸。
那眸中光芒炯炯:“若真有此日,我會與他一同,行於正確之途。”
古木真人微微一怔,隨即轉化為哈哈大笑。
“去尋你爹吧。”他捋了捋鬍子,語氣柔和了許多,“先前他找我時,發現你私自下山的事,急得像那熱鍋上的螞蟻,快去安撫一下他吧。”
薑小滿被小老頭這番話題轉換弄得一時困惑不已。
但聽見爹爹之名,又立刻點了點頭。
*
薑小滿離開天雲峰後,便徑直去了隔壁山頭。
她在客院門前靜靜候著,遠處的山巔被落日的餘暉染成了一片金紅。
終於,遠處傳來了一陣熟悉的交談聲。
“師父莫急,他們不都說在城頭見著小滿了嗎?”
“可也有人說冇看清,不確定呀!”
“那不能啊,能和二公子一道離開的,除了小滿師妹還能有誰?”
抬眼望去:
隻見爹爹由餘蘿師姐攙扶著,麵露憂色;
旁邊是同樣憂慮卻不停勸說的大師兄;
雪茗師姐默然跟在一旁,身後跟著餘下的師兄師姐,個個神情不安。
“爹爹!”薑小滿想也冇想,高高擺起雙臂。
眾人聞聲,皆是猛然抬頭。
片刻的怔住之後,笑顏如花綻放。
“滿兒!”“小滿師妹!”“滿丫頭!”
幾人加快腳步向她奔去,洛雪茗先一步將小師妹攬入懷中。
薑清竹則氣中帶笑:“臭丫頭,怎麼又亂跑,外麵出這麼大的事……你非把爹爹我氣死不可是不是?”
薑小滿俏皮一笑,躬身一禮,“爹爹莫怪,女兒乃奉古木真人之命,前去尋解病之法。要不,如何給你們帶來這般驚喜?”
她這話一出,眾人麵麵相覷。
薑清竹支支吾吾:“滿兒你——”
莫廉則遲疑試探:“小滿,你的病好了?”
“嗯!”薑小滿得意洋洋,撚起掛在腰間的鈴球,其中所透的溫潤光芒在夕陽下顯得分外柔和,“真人說,鈴球每次生光都能持續三個時辰,隻要光亮著,我便能暢所欲言!”
*
眾人笑嗬嗬地進了客院。
室內溫馨的氛圍瀰漫,眾人歡聲不斷。
聊起往昔歲月,聊起夢裡之願如今終得實現。
薑清竹臉上的笑容愈發明朗,彷彿歲月的痕跡都被撫平幾分。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要如何感謝古木真人,語氣中滿是感激與興奮。
薑小滿在眼裡,心底卻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從羽霜那兒“騙得”了不少資訊——蛹變之說、魔族四大神器、大魔的雪山聚集點。
真假難辨,卻都和她息息相關。
可她卻不想擾了此刻喧鬨中透著的、一分難得的安寧。
然而藏在心底,便是對的嗎?
“爹爹,女兒有一事想問。”
薑清竹聞言停下話頭,溫和地看向她。
薑小滿便繼續道:“若有一人,對我甚好,還救過我……但所有人皆言她是敵人。我該不該相信她?該不該背叛她?”
“這算什麼問題,救過我女兒的人,怎能算是敵人?”薑清竹笑答,“但若問該不該相信……你須記得,世間之言,未必皆是真理。”他厚重的手指向她的心口,“唯有這顆心裡的想法,纔是你該遵循的。”
薑小滿沉默不言,心中自波瀾泛起。
繼而又問:“還有一人,嘴上說著她是我的敵人,但我心裡卻覺得她應當也是個好人,至少是個坦坦蕩蕩的人。我也該相信自己的直覺嗎?”
慈愛的父親點頭,“當然。”
身後,同門紛紛笑言,“小滿師妹的直覺,那可是極準的!小時候啊,看人可是一看一個準兒!”
眾人笑語連連,氣氛愈發溫馨。
薑小滿看著他們,嘴角也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縱使心中仍有諸多未解之惑,但暫時,暫時——她想先享受這片刻的歡愉。
然而輕鬆之氣氛,卻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薑清竹使了個眼神,支使莫廉去看看。
莫廉起身,便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卻是一位淩家弟子,神色焦急不堪。探頭問詢:“薑宗主可在?宗主在主殿有請。”
薑清竹麵露疑惑,起身過去,“何事?可否晚些再去?”
待他也至門前,那弟子再次行禮,這次壓低了聲音:“是急事。是——大魔‘岩玦’現世之事。”
門前兩人對視一眼,皆驚愕不已。
莫廉匆忙回頭張望一眼,好在其餘人都冇聽見。
薑清竹簡單整理一番行裝,忙隨那使者出了門。
……
宗主離開後,餘下弟子也皆聊得有些口乾唇澀,紛紛尋水喝。
客院內一時靜謐了許多。
紅衣少女趁著鈴球的光芒仍在,抓緊時間向同門打聽起想知道的資訊。
餘蘿倚在躺椅上,慢悠悠地啃著蘋果,“怎麼忽然想起打聽情敵了?”
“……”
薑小滿也不辯解了:“想要……知己知彼?”
“有手段啊,小滿。”餘蘿笑意更濃,“不過,我對她瞭解不多,恐怕幫不了你什麼。雪茗,你可知道些什麼?”
洛雪茗悠然地沏茶,抬了一眼,“我知道的隻有,她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知道在做什麼,從不與人交際、十分神秘。”
“不是不與人交際,”餘蘿翻了個白眼,“是隻與淩二公子交際!”
洛雪茗轉向一邊:“廉哥哥怎麼看?”
“嗯?我嗎?”莫廉還在想著方纔使者傳信之事,冇料到叫了自己,回過頭來,“在聊什麼事?”
餘蘿嚼著蘋果:“就那文夢語和淩二公子的事。”
莫廉點點頭,思索一番。
“嗯……我一直以為淩二公子與文三小姐關係挺好的。那三小姐對他可是一往情深,每次撞見,不是送飯就是送衣服,噓寒問暖、關懷備至。”他說著,露出一絲笑意,“看得人都酸了。”
餘蘿切了一聲,“什麼一往情深,那叫單相思。”
薑小滿正喝著雪茗師姐遞過來的茶水,一口入肚,卻覺得有些微苦,“比起一往情深,我總覺得她的眼神和話語中,有些彆的意味……像是絕望?甚至更複雜一些……”
話說一半,卻驟然停住,隻因眼前的師兄師姐個個都抬頭看向她。
她結結巴巴:“怎,怎麼了,為什麼都這麼看著我?”
莫廉鄭重道:“小滿,你如今能說這麼多話,我有點不習慣了。”
餘蘿啃了一半的蘋果也停了下來,點頭附和:“我也是。”
薑小滿調皮地笑了笑,抬手繼續喝茶。
忽然,一聲輕微的“咯嚓”聲從她手中傳來。
她低頭一看,發現那白瓷小茶杯的杯壁竟然浮現一道細微的裂痕。
*
薑清竹一整晚都未曾回到客院,青霄峰主殿之上燈火通明,輪班的弟子換了幾波,卻始終不見殿門打開,亦無人走出。
鬥轉星移,黑夜悄然過去,時至翌日清晨。
另一座山峰上,薄霧籠罩山間,晨光初現。
此處,乃是文家的客院。
一道白影急匆匆現於朱漆大門前。
幾度深吸,胸中積蓄的決心化為堅定目光。終是抬手欲敲門,卻不料門扉自開。
開門的是杏麵桃腮的姑娘,一身明黃襖裙上卻套了件深色氅篷,看著是整裝待發的模樣。
二人相見,皆麵露詫異。
文夢語輕啟薄唇:“你……”
淩司辰卻直截了當:“我來找文宗主和文前輩。”
姑娘眼中閃過一絲失落,隨即斂眸沉靜道:“大伯與父親昨夜便去了主殿,尚未歸來。”
淩司辰抱拳一禮,轉身欲走。
身後傳來不滿之音:“你什麼都不與我說嗎?”
前方腳步微頓。
文夢語自是知道他想乾嘛。“為你好,勸你彆去。至少,現在彆去。”
“……”
白衣背影最終什麼也冇說,徑直離開了。
淩司辰走了之後,文夢語靠在門前,微微歎息。
“這世上的傻子怎麼就那麼多呢。”她喃喃自語,“平日裡聰明又冷靜,一旦動情,就跟個傻子似的。”
小丫鬟珠珠這時也走了出來,手中提著一隻漆木食盒,比起幾天前的,看著像另一隻,又像同一隻。
她收拾東西來晚了,隻看見一抹離去的背影,不免挑眉好奇,“小姐,二公子來做什麼呀?”
文夢語淡然一笑,帶著幾分自嘲。
“他一臉破釜沉舟的樣子來找父親他們,還能是做什麼?”
珠珠頓時明白過來,臉色也變得難看。
“啊?!那、那,小姐你給他調的丹,還送過去嗎?”
“當然。”
“可是,他都要退婚了!”
“放心,他退不了。”襖裙女子微笑。
笑容未歇,麵色卻倏然轉為嚴肅。
“珠珠,你現在便送去他那兒,記住,讓一路上的人都看見你。”她一絲不苟地吩咐著,“我得下山一趟,父親那邊靠你了,就用上次那個藉口。”
小丫鬟皺起眉頭,驚訝咂舌:“啊?!現在嶽陽城這麼亂,小姐你還去啊!”
文夢語將氅篷攏緊了些,遮過臉頰,神情也隱於陰影中。
“我必須去。就是因為這麼亂,我才得去確認那東西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