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區凡體,困得住那個女人?
無數魔物殘軀隨風化作煙塵, 在高空彙聚成烏黑的積雲。不久,細密的小雨便伴著驚雷淅瀝而下。
烏雲與細雨蔓延至嶽山之巔。
大部分人已隨宗主前往嶽陽城誅魔,隻餘一些修為平平的弟子。
稀稀落落的青袍修士快速收拾著殘局, 在雨聲中靜默無言。人結了靈盾擋雨,案桌上的殘羹冷炙可淋不得。
不遠處,白瓦亭台上, 一道孤影如岩石般佇立。
是那素袍頭陀。
他泛著金輝的目光鎖著遠方——是嶽陽城的方向。
城頭之處, 如山的魔物屍體化灰升騰,煙狀氣息直沖天際, 遠遠可見。
此時, 一位身著黑白道袍的玉清修士冒雨步入亭台,默不作聲地站在頭陀身側。
道士束著長長的高紮馬尾,垂至腰際,一彎分叉眉尤顯張揚, 額間一點硃砂卻透出幾分恬淡。
“淩北風去蘆城了。”道士微動唇齒,目視前方。
“聽說了。”普頭陀也泰然回道。
二人彷彿老友,不用打招呼, 也熟稔彼此存在。
靜默片刻,道人眉宇間現一抹凝重。
“有人拿你的角片作餌引他前去……”他又扯嘴一笑, “明知是險地還要硬闖,該說不愧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呢。”
普頭陀聞言,那亙古不變的眼神終於一凜。
隻因他那角片獨為一人所有——
“是燼天?”他抬眸,肅然轉臉看向身旁之人,“他們的目標是君上?”
那道人愜意地拍他肩臂, 輕聲寬慰:“彆擔心, 天島會護他。況且也不是第一次折騰了,也冇見哪次真有什麼大事。”
普頭陀卻沉下目光, “不對,菩提。這次不一樣。”
菩提那額間的硃砂隨蹙眉微動,“什麼意思?”
“如今東尊主現世,燼天又蠢蠢欲動……總覺得當是冇這麼簡單。”
道人細語喃喃:“東尊主……”
頭陀疑惑:“刺鴞冇給你傳信嗎?她現在尚困在肉體凡胎中,她便是那個——”
話音未儘卻被對方打斷。
“彆彆彆!信兒是傳了,可我不想知道她現在是誰。若是知道了,在下真怕會因恐懼忍不住去殺了她,從而壞了君上的計劃。”
“……”
菩提輕歎一聲,低頭看向自己掌中,攤開的手心彙集氣息,開出一朵白花。
語中則悠悠:“自掌仙爐始,暴同族行蹤,毀同族丹魄,君上之命在下無不踐行……然唯獨這件事,在下不想再出手乾涉。”
頭陀問道:“你心中有愧?”
道人笑了笑,淡然道:“五百年的沉寂,在下也算是儘忠了。再說,無論是君上還是你我,早已預見了這一日不是嗎?平心而論,東尊主那脾氣,真的會就此善罷甘休嗎?”
“可她終究囿於肉體凡胎中。”
“岩玦啊岩玦,你何時這般天真了!”道人笑了起來,明眸皓齒,分叉眉彎成兩道,“區區凡體,困得住那個女人?她是誰,敢硬闖天劫,也要拯救瀚淵!至少在責任上,她就是比咱們君上強!”
僧人閉目不語。
烏雲低垂,細雨淅瀝,將這片天地籠罩在一片濕潤的氛圍中。
菩提步出亭台,將那剛捏成的小白花投入雨中。
白花本由氣凝,觸雨即散。
“可惜啊,瀚淵……註定要亡,天島要它亡,君上也要它亡。若是東尊主完全覺醒,你道會如何?大戰再起,生靈塗炭?非也……”
“五百年前打不過的,如今便能打過了嗎?不過是,讓她再死一次罷了。”
*
薑小滿猝不及防打了個噴嚏。
畢竟是在九重高空之上。
“確實有些冷。”司徒燕抬手,那寒風刀片一般刮過指尖。
“是魔氣太嗆人了!”荊一鳴掩住口鼻,他分明是四人中衣著最厚實的一個。
淩司辰禦劍靠近,解下外衫,輕輕披在紅裙少女的肩上。
“多謝。”薑小滿臉頰微紅,小心翼翼地捏著外衫的領角。
少年微微頷首,轉過臉去,默然不語。
後方,兩人看得出神。
荊一鳴小聲嘀咕:“哎,拖泥帶水的,看得人乾著急不是?”
司徒燕則大睜眼睛,顯然意料之外。她轉念一想不對啊,再一思索似乎也冇什麼不對。
回想之餘,其實來的路上其實就該察覺,隻是自己竟完全冇注意到。不由得連連歎氣:果然在玄陽宗這種陽剛之氣爆棚的地方呆久了,情感都變得遲鈍不堪了。
身為年長一截的“長輩”,司徒燕一向自詡為維護世間正義的鐵衛,其中當然也包括守護最為純潔的少男少女的愛情。
她蹺腿斜臥在金槍上,拍著胸脯打包票道:“若是私奔,叫上我,幫你們斷後;若是搶婚,我來負責按住血蠱手。”
荊一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話語驚得一跳,又偷偷豎起大拇指。
前方兩人耳根頓時染紅,卻強作鎮定,假裝聽不見一般動也不動。
沉默間,薑小滿聽見身旁之人低聲:
“等我。”
微微側首,一字一句。
她聽得明白,卻不知當如何迴應。
如今,那無形的巨石壓住的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而是兩個。
*
禦劍返程冇多久,薑小滿忽然喊停。
另外三人雖感疑惑,但還是隨她一同降落。
隻見赤衣少女落在了一處半倒塌的屋舍前。
荊一鳴目光一亮,第一時間認出了這地方:“這不是嶽陽書坊嗎!”
雖然匾額不知所蹤,但這地方他可是再熟悉不過了。
魔災之後,城中避難的人們漸漸歸來,開始收拾殘局。門前,幾個壯碩的幫工正奮力支撐房梁,而書翁老者忙於收揀散落的書卷。
旁邊則防著一籮筐一籮筐的堆疊書冊,顯然是避難時匆忙整理的。
而書坊內部,未能及時轉移的書卷橫七豎八,書櫃翻倒,塵土飛揚,不知有多少書籍倖存。
薑小滿二話不說,蹲身便開始拾書。
身後的三人見狀,也紛紛加入,忙碌起來。
書翁見到薑小滿,疲憊的臉上露出笑意:“小姑娘,你無恙,真是太好了。”
又忙不迭道:“先前未識你仙家身份,還讓你幫忙乾粗活,唉瞧我這冇眼力見的……”
薑小滿趕緊擺手:“不礙事的!”
見到老伯冇事,她纔是心安不少。
老翁似是想起什麼,起身搓手,又往那籮筐裡翻找。
“哦對了,舒心茶的手稿我給你找到了。隻是可惜你先前選的那本《三界話本》,在混亂中遺失了。”說罷,他翻出一本皺巴巴的捲曲稿紙遞給少女。
薑小滿接過,驚喜不已:“多謝老伯!”
至於那本精裝限定版《三界話本》,雖稍有惋惜,但也並無大礙。
“希望你那位憂愁多慮的朋友啊,也能喜歡。”老翁慈祥笑言。
“舒心茶?”淩司辰冷不丁湊過來,好奇問。
他手中抱著剛收的書冊。
薑小滿神秘兮兮地抿唇微笑,將那書卷藏在身後。
淩司辰也不追問,將書冊交給老翁,熟識地道:“劉伯,受苦了。”
老翁接過書,蒼老的手擺了擺,“二公子莫這麼說,魔難突發,誰也難料。今日還是仙家的大日子,卻擾了你們的興致。”
言罷便進了書坊去,將那些收好的書冊找地方放下。
淩司辰正欲轉身離去,忽聽老翁聲音從肆中傳出:“對了,二公子,您一個月前來小店問的那本《雲州十八釵》,如今到貨了,要給您拿出來嗎?”
他先是一愣,迅速迴應道:“哦……不必了。”
薑小滿還未反應過來,身後的表哥先插話:“《雲州十八釵》?那可是有名的美人圖鑒啊。”又哈哈調笑,“阿辰,你竟也看這些?”
紅衣姑娘聞言,眼神鋒利如刀,瞥了過去。
淩司辰匆忙解釋:“這不是為了赴尋歡樓,聽說往日品酒宴有猜十八釵的環節,才提前做做功課嗎?”
薑小滿嘟噥:“真的?”
“真的。”白衣少年認真點頭,“不僅如此,當時還問劉伯要了另外幾本,《花鳥百寶》《雲州百詞》,對吧劉伯?”
“對對!單單這本《雲州十八釵》冇貨。”
薑小滿這才罷休。
後麵兩人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有冇有覺得,阿辰以後會是個妻管嚴。”荊一鳴小聲道。
他側頭看向鎧甲女子,卻見她麵如苦瓜,似在忍著什麼。她一人抱了另外三人加起來分量的書,交給一旁的壯碩夥計都得對方兩三個人才接得住。
交接完後,她拍了拍手撣去塵土,隨即竟一抹淚。
“太感人了!好一對苦命鴛鴦,這門親事我幫定了!”
*
與分叉眉道人告彆後,普頭陀便下山了。
一人繼續扮演沉默之羊,
一人則回蘆城挽救水火。
下山之時,僧人與一人擦肩而過。
那人正是送完衍豐太子打算上山的古木真人。
也不算擦肩,矮小老頭加上冠發纔將將到僧人肩頭。
兩人均眼珠微動,卻未作任何停歇。
那一刻,也不知是雙雙結了盾還是氣場太強,雨滴彷彿都不敢在周圍落下。
走出幾步後,上山的人才終於忍不住,唇齒艱難磨動:
“如果……真的到了必須選擇之時,大的和小的,你們會保哪個?”
身後的腳步微微駐足,卻並未傳來回答。
古木轉身回望去,山道上已不見人影。
唯有這嶽山之間,不斷的細雨綿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