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戰之曲
嶽陽城上。
一抹紅影佇立於高聳的城頭, 如墨髮絲隨風輕揚。
衣袖如火焰般在風中舞動。
薑小滿閉目而立。
纖纖玉手緊握長笛,指尖輕觸笛孔,笛音徐徐流淌, 帶著難以言喻的悲愴與淒涼。
笛音所奏的,是一支失傳的古老戰曲。
肩上的靈雀低聲哼鳴,薑小滿則跟隨著那調子吹奏。
心中卻在默默祈願, 希望羽霜冇有騙她——
【
半個時辰前, 四周地震聲轟隆作響、振聾發聵。
魔物咆哮,城舍紛紛坍塌、漫天飛沙走石。
薑小滿急切地搖著眼前的舞女, “快想想辦法呀, 你不是大魔嗎?”
羽霜則緊蹙眉頭:“隻有淵君之力才能控製蛹物,屬下……冇有辦法。”
薑小滿滿目失望,雙手無力地垂下。
羽霜淺歎一聲,似沉思了許久, 才緩緩道:“其實,還是有一個辦法的。”
薑小滿抬起頭,眼中重現光彩。
“那便是奏響戰曲。”
“戰曲?”
羽霜點了點頭, “昔日四淵合軍出征前,君上曾命天音於‘天劫’之際唱響戰曲, 以激勵眾將士,不破天外誓不還鄉。”
“這些蛹變的將士,如今皆為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雖已然喪失心智,然尚且儲存著最初的執念。當年吟濤遭仙門圍攻,為解圍我曾讓天音再唱此曲召集蛹怪, 頗見成效。……君上亦可一試。”
薑小滿憂慮地皺眉, “可是,我又怎會知曉曲調?”
羽霜微微一笑, 示意性地指了指她的頸飾,“從前,璧浪與天音形影不離。那戰曲之調,他定是熟稔於心。”
】
此時。
笛聲穿破漫天黃沙之空,悠揚迴盪在空寂的天地間。
那些原本在肆虐破壞的怪物,聞聲紛紛抬頭,向著城頭方向發出低沉的悲鳴。
眼角泣血而縱淚,那是昔日出征的豪情與壯誌,如今卻化作無儘的哀思——入耳的笛聲,訴說著已然無法重返的故土與家園。
怪物們無不緩緩挪動龐大的身軀,循著這悲涼的旋律,向著城頭方向聚攏而去。
此時,城頭之下,已密密麻麻聚集了無數龐然大物,它們搖撼著堅固的城牆,有的甚至試圖向上攀爬。
高空之上,禦劍之修士見此情景,鬥誌卻被激發。
“該我們上了!”司徒燕擰動手腕,將發冠紮緊了些。
“兩位小弟弟,準備——殺魔咯!”
她高昂笑意,猛然躍下,長槍在手中旋轉,捲起一股旋風。
烈火之光劃破長空,她直撲魔怪群中,瞬間掀起猛烈的衝擊。魔怪嘶吼連連,殘肢斷軀四散飛濺,刹那間在那黑壓壓的群體中開辟出一條血路。
“走。”淩司辰淡然丟下這句話,也隨著縱身而下,劍光直劈魔怪而去。
“哎,不是——等等!”荊一鳴話冇說完,見兩人都已經跳下去了,他四處望瞭望,又看了看身下那不斷彙聚的怪物,吞嚥了幾下口水。
良久,他才支支吾吾:“我,我在上麵等你們?”
*
魔物全部往城頭方向聚攏後,確是好殺多了。
四麵八方的修士聞聲而動,齊聚此處,共同殲敵。
一時間刀劍如雨,術光齊現,靈氣在空中激盪,終將群魔儘數斬殺。
許久之後,魔物的潮水終於停止了湧動,再無新魔湧現。
這場席捲嶽陽城的巨大魔災,終是告一段落。
而城頭之上,那身著紅衣的少女,此刻額頭卻細汗涔涔。
她神情疲憊,手中笛聲也戛然而止,似鬆了一口長氣般輕輕卸力。
肩上的靈雀耗儘了氣力,變回了不會說話的鳥兒。
“嘎嘎——”靈雀淺淺喚了幾聲。
“辛苦你了,璧浪。”薑小滿輕笑著,摸了摸它的頭。
緩緩抬手將它收回了封印中。
隨著靈雀的消失,她的體力也隨之耗儘,身體微微向身旁傾斜。
卻被一雙堅實有力的臂膀穩穩地扶住。
薑小滿回過頭,看見那熟悉之人,不禁發自內心地一笑。
對方也回以微笑,兩人目光相對。
一瞬間,她腦子裡驟然浮現古木真人說的那些話——
心跳猛地亂了一拍。她像是被燙到了一般,趕忙移開視線。
“小……薑姑娘?”耳畔傳來清朗的少年音色,猶如驚雷炸響。
薑小滿這才意識到自己還靠在對方懷中,本已微紅的耳尖這下徹底紅透了。
她慌亂地站穩腳跟,用手輕輕撫了撫被風吹亂的髮絲——等等,剛剛有風嗎?為什麼感覺越來越熱了?
思緒如同一團亂麻,隨著臉頰不斷升高的溫度,全然不知當說些什麼。正當她的謝意壓在舌尖時,少年迅速鬆開的手卻迅速將她雀躍的心壓進了冷水裡,冰得她一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視線所及是少女微紅的臉頰,淩司辰眼裡的情緒複雜了一瞬,而後挪開一步,保持些許距離,眼裡依舊是關切的神色。
“還好嗎?”他輕聲問道。
薑小滿下意識搖頭,又覺不妥,連忙改為點頭。
怎麼感覺如今的相處怪怪的,不似以往那般輕鬆自在,總感覺有一道沉重無形的隔閡在二人之間。
但彼此心中皆明白,這道隔閡的緣由所在。
沉默間,少女又似想起了什麼。
“羽——你有冇有看見,一個姑娘,本來在我身後?”
淩司辰轉頭望了一圈,搖了搖頭。
“趕來之時,隻見你一人。”
薑小滿聽後,疑惑不已,四下張望。
城牆被魔怪啃噬,又被仙法擊打得千瘡百孔,此刻沙塵瀰漫,哪裡還能見到什麼人影。
大魔溜了。
這個念頭在她腦中閃過,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咯噔之後,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
“是什麼人?興許還冇走遠,我去找找?”
淩司辰剛邁出一步,便被身後之人一把扯住衣衫。
他隻得轉回頭。
卻見少女抬起頭來,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怎麼了?”他再次輕聲問。
薑小滿卻一時失語,隻是睜著大眼睛,怔怔地看著眼前之人的輪廓與眉眼出神。
淩司辰不禁有些尷尬,還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麼東西,趕緊抬手摸了摸。
紅衣姑娘腦中卻在打架:
遇見羽霜之事,說,還是不說?若是說了,他定會繼續往下問。
約好了互相不再隱瞞,但……心底有一個聲音卻在拚命製止她開口。
……
喧嘩的對話聲從耳畔傳來,打破了她翻得正激烈的思緒。
“薑妹妹,你這一招真真是驚豔絕倫,到底是什麼招數?”英姿颯爽的鎧甲女子手中拎著紅纓長槍,身上濺滿魔血,臉上卻掛著驚喜笑意。
一旁的青袍敦厚少年顯然是等她到了之後才跳下劍屁顛跟上,那腿看著還有些發軟。
“我知道我知道,好像叫‘憑魔引’,對吧?”說著,又朝表妹投來求認可的眼神。
司徒燕嗤笑一聲,“憑魔引我自是知道,哪有這般神力?”
荊一鳴不甘示弱,仰頭望著比他高一截的女子。
“那便是滿妹妹強化過的,她的血脈超凡,和我一樣,自然與眾不同!”
“你就扯吧!”司徒燕不理他,直直走來,“薑妹妹,你這招音術到底是什麼?”
薑小滿先是沉默半晌。
司徒燕說得一點不錯,憑魔引是控製術法,單控一頭魔物已然需耗費大量靈力,更何況這數百頭有餘……恐怕蓬萊仙人都不一定控得過來。
而她所奏,隻是一道普通的笛曲而已。
“就是強化憑魔引。”
薑小滿堆滿笑容,接連三下點頭:先衝一臉不信的紅蓮槍一個點頭,又衝因她捧場而咧嘴笑開的表哥一個點頭,最後,再衝微微揚眉卻不質疑的淩二公子一個點頭。
……
在他們不遠處。
一道碧蘿舞裙的身影,躲藏在牆墩後,隔著煙塵靜靜地凝視著笑意環繞的四人。
麵紗下的唇角,淺淺浮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隨即,呼嘯塵沙,那身影眨眼消失。
*
魔物雖滅,殘餘的魔氣卻依舊瀰漫於空中。
大多數人難以辨彆其中微妙的變化,唯有一人,嗅出了一絲不同尋常。
黑衣青年緊抓那氣息不放,駕刀驅馳,直至一座倒塌的廢墟前停下。
此處,原本乃是一座祠廟。
坐落於城南角落,清幽僻靜,不是什麼大廟宇,故平日香火稀少。
此地魔氣不同尋常,尤為濃烈。
——是地級魔物的氣息。
淩北風凝神靜氣,謹慎地搜尋著。
那氣息恍如清風徐繞……風屬相魔物?混雜在一群玄黃級魔物的殘留魔氣中,儘是乾擾之味。
但又似乎是故意釋放出來,引他前來。
他將玄刀收於身後,但手仍緊握刀柄,劍眉星目中戒備未減,緩步踏入廢墟之中。
周圍斷壁殘垣高高聳立,擋住了日光,使得坍塌的雕像顯得尤為陰森。
在黑衣男子身後,幾麵斷牆形成的陰影中,且一雙金綠相間的眼睛正警覺地注視著他。那眼中隱隱閃爍著術法之光,隨著淩北風的腳步而越發明亮,逐漸靠近。
猝然間。
那影子似是察覺到了什麼,猛地閃身逃竄。
淩北風則同時立刻回身——
然眼前所現的,卻是一個舞女。
鼻梁上覆著青紗,僅露一雙柔情似水的桃花眼,笑意如彎月般盈盈。
身段婀娜、悠然而立,腰間懸掛著青蘿般的絹絲綢緞和帶有異域風情的亮片。
周圍儘是濃重的魔氣,而她身上卻不染一絲。
淩北風自是一眼認出,此女是早先遇過的熟悉之人。
隻是,與之前亦有不同之處……
她懷中還抱著一隻栗黃色的貓,貓眼微眯,伸著懶腰:“喵~”
他對此貓何來並無興趣。
感興趣的隻有——
女子出現的同時,那股清風般的詭異魔氣竟也隨即消失。
無蹤無跡。
黑衣青年鬆開了握住刀柄的手,眉頭卻未曾舒展。
“我以為你死了。”他冷冷而言。
舞女卻媚然一笑。
“奴家可不能死。”麵紗下的紅唇微動,一言一詞輕巧悅耳,“還得帶尊殿去蘆城呢。”
正此時,淩北風的兩個跟班——向鼎和宋秉倫也趕到了。
他二人先前也在城頭斬殺魔物,如今魔物儘清,便四處尋找大公子。
在高空尋了好大一圈纔在這角落找見,雙劍男子懷揣笑意地走來。
“北風,都殺完了……咦,這位是?”
他自是也看見了舞女,麵中露出幾分好奇之色。
那舞女雖戴著麵紗,但一雙明眸動人心魄,讓他不由得吞了吞口水,眼神上下打量著她。
一旁的黑臉男子卻更被那女子懷中的毛絨絨吸引。
“哇,好、好可愛,我、我喜歡貓、貓!”他“嘬嘬嘬”地靠近逗貓,卻被黃貓突然伸出爪子,險些抓到他的臉。
他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幸而被向鼎一把扶住。
“哈哈哈,這貓好像不喜歡你啊,老宋!”
淩北風看了二人一眼,麵上的冷厲神色終於稍稍緩和。
他頭向舞女偏了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慢聲介紹:“她是我們去蘆城的嚮導——”
話說一半停住,才意識到他也不知道舞女的名字。
羽霜淡然掃了一眼麵前三人,隨意編了個名字。
“雀兒。”
宋秉倫先行了個禮。
“雀、雀兒姑、姑娘好。”又指了指貓,“它、它叫什、什麼?”
“貓兒。”
黑臉男子咧嘴傻笑,“很、很可愛。”
向鼎看了看人,又看了看貓,“又是鳥又是貓的,整挺好。”
兩個跟班早前與淩北風會和之時便聽他說了要前往蘆城探魔之事,當即表示要隨行,此時正是整裝待發。
淩北風見人已到齊,不願再耽擱時間,領頭先出。
“走吧。”
羽霜微微頷首,抱著貓咪,步伐輕盈地跟著男人踩過廢墟。
向鼎目光落在她赤裸又沾滿塵土的玉足上,心中不禁泛起憐惜之情。他湊上前去,擠眉弄眼道:“雀兒姑娘,會駕劍嗎?”
“不會。”舞女簡單答道。
向鼎笑嗬嗬:“那,我帶你?”
前方正準備拔刀禦馳的淩北風聽聞此語,動作一頓,微微側首回望,眉間一蹙。
冰冷的聲音隨即響起:“她跟著我。”
向鼎和宋秉倫聞言一怔,對視一眼,趕緊點頭應和。
淩北風走上前,一把抓住舞女的細腕,將她拉到身前。
下一刻,又俯身在她耳側低語:“金綾索都縛不住你,卻不會禦劍?”
舞女淡然一笑,同樣輕聲細語回言:“掙脫繩索這種雜耍,大漠可是人人都會。要不,之後奴家帶尊殿去看看?”
跟在後方的兩人看得出神。
向鼎一邊將手環抱胸腔,一邊支著下巴思索,“你有冇有覺得,這女子看似柔弱,氣場卻一點不輸北風?”
宋秉倫一個勁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