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魚
雲海峰上, 壽宴吃得七七八八,諸家賓客多已爛醉。
這時,素衣頭陀快速步入, 腳步堅定沉穩,帶著一股決意。
他踏過綢毯,徑直向主座走去。
淩問天見狀, 眉頭微皺, 忙起身:“大師?可有追上辰兒?”
普頭陀卻並不回答。
“宗主。貧僧尚有一壽禮未賀,希望為實不晚。”
“壽禮?”
旁座尚清醒的賓客聞聲投來好奇的目光。
諸多疑惑的神情中, 普頭陀從肩背上解下一個布條包裹, 動作緩慢而鄭重。
他一圈圈地解開布條,露出一柄渾身紺青的寶劍。
雙手平舉,呈獻於淩問天跟前。
玄陽宗的銅虎尊者率先認出,驚呼道:“這是——憑魚劍!”
座中議論紛紛, “憑魚!?是那先戰神的修煉之劍?”
淩問天也微微詫異。
他接過寶劍輕撫,細細端凝之:從劍柄直到劍鞘皆環繞著交錯的鬆花紋路,古樸而厚重, 沉澱著歲月的痕跡。
劍身拔出,微露一截, 青光凜冽,刺目生寒。
淩問天將劍緩緩歸鞘,語中儘是讚歎,“‘憑魚’,乾羅武聖凡胎時的佩劍……原以為數百年前便已流散於黑市, 未曾料得今日能重歸宗門。大師這份禮, 有心了。”
普頭陀單掌作揖,微微頷首。
淩問天撚著劍柄, 眉頭緊鎖,卻是心事重重。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頭陀此時贈劍,莫不是在勸他放手?
他微歎一聲,思緒不由自主地回溯到十七年前——
那日,他孤身策劍,來到一處遙遠而僻靜的世外村莊。
“你當真不跟我回去?”他問道,握著劍鞘的手微微顫抖,難抑心中激盪的情緒。
眼前是一襲清麗藕裙的女子,也不看他,兀自澆著花,“嶽山終非我的歸宿,也不會是辰兒的。我這一生,惟願辰兒能遠離仙門紛擾,以凡人之軀,娶妻生子,自由自在過完一輩子。”
“值得嗎!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住在這種破地方,連那男人的影子都不見!若是有什麼危機……誰來護你?!”
“哥哥,我能保護好自己。”女子回過頭來,眉眼如畫,語調淡然平和,“值與不值,這都是我所選擇的人生,無怨無悔。”
那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妹妹。
再後來,滿身塵土的頭陀帶回的,不僅是他日夜恐懼的噩耗,還有年僅三歲的小公子。
小公子眼睛紅腫,腮幫子卻咬得緊緊的,看著他,一滴淚也不肯流。他卻單跪於地,嚎啕痛哭,顫抖著雙手將那孩童緊緊抱在懷中。
他即刻派門人趕赴事故地點,卻隻抬回了淩蝶衣冰冷的遺體。
原本,應該讓淩司辰按照母親的遺願早些離開仙門,迴歸凡塵。
可淩問天終究還是捨不得。
加上甘夫人也寵愛這孩子,更是勸說他讓辰兒長大些再做決定。
為了讓他安心下來,甘夫人甚至擅自前往文家為其定了一門婚約,美名為:既能歸凡塵,又不負仙門,乃兩全其美之策。
淩問天也不得不暫時妥協。
又一日,他聽說外甥偷偷跑去練劍場徹夜苦練,氣憤之下本想去訓斥一番。
然而,當他站在練劍場前,透過門縫瞥見小小少年習得新術的喜悅,練出劍招的歡顏,心中卻陷入了矛盾。
他是熱愛修仙的,和曾經的自己一樣,深深沉醉於其中。
無數個黑夜裡,淩問天也無數次質問自己: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
然而寂寥的明月給不了他回答,亦解不了其心結。
此時。
淩問天手持憑魚劍,麵對普頭陀。
他目光決絕,迴應道:“他是我珍愛的外甥,我為他選的,亦是一條安穩而富足的人生之路。大師當知道,我絕不允許、也絕不會讓他陷入險境,亦或是走上任何……歧路。”
普頭陀那泛著些許金黃的眼神始終堅定,如那亙古不變之堅石。
他不緊不慢,徐徐道來:“人心若有所屬,則如江河奔湧,無論山高水遠,終難挽其之勢。”
他頓了頓,再度行了一禮,“依貧僧看來,少施主,便是那奔騰之水。”
此話一出,不僅是淩問天,文伯良、文伯遠的臉色都不由一變。
話中之意,任誰都能聽出。
可普頭陀卻絲毫不以為意,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淩問天怔忡半晌,趕緊扯開嘴賠笑:“大師莫要說笑了。什麼水不水的,快請回座。”
文伯良臉異常難看,埋著頭黑著臉,酒也吃不下去了。
當初訂婚的是淩家,逃婚多次的也是他淩家。他是收了皇都的禮,也給足了淩問天麵子,不然這門親事早就退了。
這下倒好,借劍暗諷,什麼奔騰之水?意思倒是文家在使絆困他那二公子了?
正待起身質問一番,卻又被一陣匆忙步聲打斷。
倏爾又一人上氣不接下氣直奔座中而來,擾了剛恢複的清靜。
這次來的,卻是淩家山腳巡邏的劍修。
他快步衝進來,當即跪下,神色慌張不堪:“宗主,不好了!嶽陽城出事了!”
“何事?”淩問天皺眉問道。
“兩頭玄級魔現身於城中……”
“什麼!”淩問天不待他說完,驀地起身,“怎的現在纔來報?”
“因為……大公子恰好在城中,玄級魔已儘數伏誅。原以為冇事了,結果——”
“結果如何?”
“城中、城郊、周邊皆在爆發魔災!不知怎的,四處頻頻有玄黃級魔物不斷湧現,大公子殺不過來,現下已經一片狼藉了!”
“什麼!”
座下瞬間嘩然。
不僅是淩問天,諸位宗主、各宗賓客也立時起身。
醉酒之人被言語和氣氛所激,施術點穴醒酒,座中無一不瞪大眼睛。
*
此時的高空之上,有三人向嶽陽城方向急速禦劍飛行——準確的說,兩人禦劍,一人禦槍。
衣著各不相同,神色也各不相同。
白衣少年最為焦急,向身旁的青袍少年叱責道:“你見到了她,卻不告訴我?”
“人家說了不見你嘛!再說,紅蓮姐不也見到了嗎,還……還把人送出去了!”敦厚少年不服氣地回道。
“紅蓮姐是什麼?乖,叫我燕姐姐。”司徒燕翹腿坐在飛馳的長槍上,撓撓頭皮,甚覺頭疼,“小妹妹想去城裡玩,我怎會料到能出這檔子事,我這不是在將功折罪嗎?”
“我也是啊,根本想不到啊!”荊一鳴接過話,又指著淩司辰責問,“再說,嶽陽城出這麼大事,你還在閒逛,你就冇責任嗎?”
“……”
荊一鳴酒足飯飽想找表妹聊聊天,結果找不見人,一路晃到山腰正好碰到那巡邏劍修上山報信,一打聽,才得知表妹竟然去嶽陽城了,偏偏嶽陽城還出事了!
這可不得了,他趕緊去尋淩司辰,好傢夥整個雲海峰不見人,到隔壁山頭才找見。
兩人急匆匆下山,又碰見鐵豹尊者和司徒燕,淩司辰一通責問,司徒燕也驚得說不出話,被身旁的師尊劈頭蓋臉一頓怒罵。
“愣著乾嘛,去找人啊!”鐵豹尊者急得快跳起來。
那可是薑宗主的掌上明珠、心頭寶貝!這事誰擔得起!如今先去把人尋到,纔是首要大事。
這番,司徒燕見兩人馬著臉互相不語,忍不住出口調侃:“我說,咱們這臨時小隊,組得是不是隨便了些,推鍋三人組?”
“誒誒,我冇鍋啊!”荊一鳴迅速回道,“出事了我可是第一時間就問滿妹妹在哪,你們倆也是我到處問才尋到的!”
“彆說話了,找人要緊。”淩司辰冷瞥了他一眼。
劍速迅疾,很快就抵達了嶽陽城,眼前的景象卻令三人震驚——
城池已經滿目瘡痍。
到處都在爆炸,火光四起,房屋坍塌,數不清的魔怪咆哮嘶吼,不知是從火光、泥漿裡蹦出,還是從地裡鑽出來的,張牙舞爪,翻騰肆虐。
不少淩家修士也禦劍飛馳,前仆後繼,奮力殺魔。
司徒燕看著底下烈火紛飛,麵色沉重。
“我們也得下去幫忙斬魔。”
淩司辰蹙眉,冷聲:“先找到人。”
荊一鳴嚇壞了,牙齒直打顫,三人中,就他冇見過這等場麵。
“我的天,怎麼會出來這麼多啊!”
司徒燕嗟歎一聲,“已經好久冇看見過規模這般大的魔災了,竟然是在嶽陽城中,還是壽宴這一天……真是不吉利。”
一邊說著,轟的一聲巨響,下方又一座樓閣被巨大魔怪推翻,瓦礫四濺。
斷壁殘垣之下,四處躺著橫七豎八的平民屍身。
荊一鳴倒吸一口涼氣:“滿妹妹,不會有事吧……”
身旁沉穩之聲:“她不會有事的。”
荊一鳴轉過頭,見淩司辰緊握著拳,神色僵硬,亦難掩其中焦急。
白衣少年的視線不停搜尋著下方,口中則喃喃:“區區玄黃魔物,奈何不了她。”
荊一鳴看著他,也隻得跟著默默點頭。
這時,司徒燕忽然指著遠處方向:“你們看,那些魔物是不是有些不對勁?”
二人隨之望去,隻見遠處,無數魔物竟然齊齊調轉方向——如受了牽引般,紛紛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
就像潮水彙流。
“它們在向城頭而去!”
“你們快看,城頭那裡是不是……有一個人!”
定睛看去,隻見城頭之上,紅衣姑娘迎風而立,手持玉笛,笛聲悠揚飄蕩。
她神情堅毅,裙袂隨著風勢輕揚,如紅霞鋪卷。
白衣少年看得出神。
荊一鳴則驚喜地歡呼起來,大幅度擺著手:“是滿妹妹!喂!滿妹妹!”
司徒燕也從飛槍之上站起了身,掛起笑容:“太好了!”